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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虎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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峄山斫琴坊的桐木香还沾在尉迟紫棠的袖口,她拜别林师傅,遵从西北方向的灵魂契合卦象,便往西边平阳寺走,听闻周家有祖传的火虎舞。尉迟紫棠听老一辈的人说完整的火虎表演,它是邹城本地独一份的活非遗,木作、烟火、武术揉在一处,和斫琴一样,全是慢熬出来的功夫,正好也长长见识。

清晨天刚泛青,尉迟紫棠在家门口附近吃了一碗川味面、喝了一碗打鸡蛋茶,骑电动车顺着平阳寺乡间柏油路往村里赶。

路两旁是连片的麦地,麦浪被晨风掀出浅绿波纹,远处古寺残檐隐在杨树林里,灰瓦上落着薄尘,村口大槐树下早已聚了一堆人,男女老少手里攥着竹筐、木锉、成捆的白蜡条,吵吵嚷嚷,烟火气裹着草木气扑面而来。

平阳寺村周氏祖院便是火虎道具作坊,三间土坯瓦房,院子拉着粗麻绳,上面晾晒一卷卷米白色毛边纸,墙角石碾盘堆着碾碎的木炭灰,铁锅支在砖灶上,还留着昨夜炒炭的余温。院正中架着半成型的虎头骨架,柔韧白蜡条交错缠绕,半球形轮廓绷得紧实,额间用红竹篾扎出方正“王”字,看着就威风凛凛。

五十出头的周师傅蹲在骨架旁,指尖布满细碎老茧,胳膊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烫伤疤痕,是几十年顶虎、打虎落下的印记。他是市级火虎非遗传承人,周家第五代守艺人,听见电动车刹车声,抬眼看见背着布包的苏晚,放下手里的细铁丝,笑着招手:“姑娘是过来瞧火虎的。”

尉迟紫棠连忙上前礼貌回话,目光落在那架虎头骨架上:“周师傅您好,我叫尉迟紫棠,听说平阳寺火虎百年传承,道具、表演处处是门道,特地过来看看。”

“这都是土里刨食的老手艺,讲究因材施作,半点偷不得懒。”周师傅拍了拍身旁的木凳,示意她坐下,又朝院里忙活的青年喊,“徒儿,先停下手里的捻子,过来给姑娘讲讲虎衣底子。”

身材敦实的徒弟放下手里卷纸的竹片,擦了擦额头炭灰,搬着一摞裁好的毛边纸走过来。他是周师傅徒弟,专管每场表演的顶虎活,一身蛮力,性子沉稳寡言,手上永远沾着炭□□痕迹。

尉迟紫棠蹲到石碾盘边,看着簸箕里细如面粉的木炭灰,鼻尖萦绕淡淡的烟火焦香:“周师傅,这火捻子就是表演时满身冒火花的礼花筋吗?看着制作工序极繁琐。”

周师傅拿起一捧炭灰,指尖轻轻揉搓,粉末细腻无颗粒:“这是头一道难关,炭炒不好,整场火虎直接垮掉。咱不用市面上现成烟花药,全是古法手作。秋后老榆木、槐木烧透成炭,搁石碾碾三遍,过细筛,倒进铁锅文火慢炒,火候差一丝都不行。炒轻了,捻子燃得断断续续,火星稀稀拉拉不成气势;炒过了,燃速太快,上场三五分钟就烧干净,连完整缠斗套路都演不完。”

一旁的徒弟接上话,手里示范卷捻子的手法:“毛边纸裁三寸宽长条,平铺在案板,用竹勺舀炭灰均匀铺一层,不能厚不能薄,卷的时候力道要匀,卷得紧实,捻子粗细统一,长度固定三十公分,三千六百根一根规格都不能差。卷完两头用细棉线扎牢,防止搬运途中散粉漏药,稍有撒漏,上场点火容易窜明火,伤着人。”

尉迟紫棠盯着他翻飞的手指,一卷、一折、一捆,动作行云流水,片刻便捆好一小束雪白捻子,整齐码进木盒:“一场表演要三千六百多根捻子?光卷制就要耗费不少时日吧。”

“半个月打底。”周师傅叹气,弯腰搬出靠墙堆叠的二十块实木背板,木板厚三公分,长一米、宽十五公分,每一块板面密密麻麻钻满上百个小孔,“你看这虎皮背板,选用干透的老杨木,不重、韧性足,扛得住跑跳震动。二十块板子用粗铁丝、牛皮绳串联,拼接出贴合人身的弧形虎身,弯腰、扑跳、转身不会卡板硌人。每块板一百八十个孔洞,二十块板算下来正好三千六百孔,一孔插一根火捻,少一根,火光轮廓就缺一块,虎形残缺不完整,老一辈传下的规矩,数量不能打折扣。”

尉迟紫棠伸手轻触木板孔洞,钻孔大小分毫不差,边缘打磨光滑无毛刺:“钻孔、连板都得手工打磨?机器钻孔难道更快?”

“机器钻的孔边缘锋利,来回跑动时,捻子根部容易被木刺割断。”周师傅拿起一把老式手钻,木柄磨得发亮,“咱全手工细钻,钻完用细砂纸挨个磨孔边,保证捻子插进去松紧适度,颠簸不掉,拔取更换也方便。虎衣全套完工,虎头、虎身、虎尾配齐,整体负重将近七十斤,顶虎人全程弓背俯身,扛着这套火甲折腾二十多分钟,没有常年练功的底子,根本撑不下来。”

说罢二人起身,带她细看虎头骨架。白蜡条枝条柔韧,层层编织成半球,直径七十五公分,内部用细竹篾做支撑骨架,防止负重变形,眼眶位置预留两处圆孔,古时内嵌两根燃香做虎眼,如今为安全,改用裹红绸的LED灯泡,黑暗中亮起,幽红两点,凶相十足。虎头周身缠绕成百根短捻子,光是虎头自重便有十五公斤。

周师傅指尖抚过“王”字竹篾:“火虎原型是五代十三太保李存孝深山搏猛虎的传说,一百二十年前咱周家先人融合本地舞狮、夜间礼花表演创出这门舞艺。古时平阳寺山林常有野兽伤人,百姓盼壮士除害,每到正月、秋收祈福,就搭场演火虎,满身火光寓意驱邪祛秽,星火漫天,盼来年五谷丰登、无灾无难。以前传男不传女,近十年才放开,村里年轻媳妇也跟着学卷捻、编骨架。”

尉迟紫棠望着院中成捆白蜡条,忽然想起斫琴晾木的规矩:“编虎头的白蜡条,也要提前阴干吗?跟峄阳桐木养性一个道理?”

“太对了,斫琴养木,咱编骨架养枝条,异曲同工。”周师傅点头赞许,“当年开春砍下白蜡枝,摊在阴凉通风处晾足整夏,褪去生潮气,枝条柔韧不脆,弯折编织不会断裂;若是新鲜枝条直接编,晒过几场太阳就干裂,表演时跑动震动,骨架直接散架,整套虎头作废,半个月功夫全白费。虎尾也是同料编扎,细长弯曲,缀满短捻,缠斗时左右甩动,拖出两道火线,才算完整猛虎形态。”

院角堆放着打虎人配套火甲,七八块小型杨木背板,护胸、护背、护腿分开组装,还有一根一米五长实木打虎棒,棒身缠绕多层捻子。徒弟拎起一套护腿板套在身上演示,木板贴合小腿曲线,边缘垫厚棉布缓冲,防止木板磨伤皮肉。

“打虎人不用扛七十斤全套虎衣,但周身火甲、打虎棒加起来也有三十多斤。”徒弟活动腿脚,抬手握住打虎棒,“整场表演分四段套路:猛虎下山、人虎对峙、缠斗扑闪、猛虎归山。全程靠锣鼓点控节奏,大鼓定重拍,小锣定碎步,镲片烘托厮杀气势。顶虎人披着虎头,视线全被骨架遮挡,眼前一片漆黑,所有走位、躲闪、扑跃,全靠打虎人手中火棒火光指引,我俩搭档二十年,不用言语,仅凭火光晃动节奏就能配合到位。”

尉迟紫棠看着他胳膊上新旧交错的烫伤疤痕,心里不由得揪紧:“表演时火星四处飞溅,烫伤是常事吗?没有防火防护吗?”

“防护都配齐,内层纯棉厚布衣,外层防火粗麻布,腰间挂灌满清水的塑料水箱,身上备湿毛巾。”周师傅掀开库房布帘,里面整齐堆叠防火衣物、灭火器、清水桶,“但三千六百根捻子同时燃烧,跑动时火花顺着缝隙溅到皮肤上,躲闪不及就要烫出红泡。前几年正月演出,传建后背烫出一片燎泡,歇了半个月才痊愈,可到了今年秋收祈福,还是主动顶虎上场。干这行,胆大是其次,心里得有念想,守住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日头爬到中天,众人歇晌吃干粮,尉迟紫棠坐在槐树下,啃着随身带的馒头,听村里老人闲聊火虎沉寂往事。三十多年前乡村文娱凋零,道具朽烂、年轻人外出务工,火虎整整停演三十五年,险些彻底失传。

直到2006年周师傅牵头,翻出周家老宅封存的旧虎衣骨架,挨家挨户劝说村民重拾手艺,一点点复刻捻子、背板、虎头全套工艺,2009年才成功申报山东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才算把这浴火之舞捡了回来。

老人端着粗瓷碗喝玉米粥,叹了口气:“那时候最难,年轻人嫌卷捻子枯燥,编骨架费力,又危险,没人愿意学。传朋兄弟俩白天下地干农活,夜里熬到后半夜搓捻、修木板,自家掏钱买木料、木炭,逢年过节免费给村里演,慢慢才有人愿意跟着搭把手。”

午后日头西斜,众人开始组装整套火虎,先将虎头、虎身、虎尾拼接捆牢,牛皮绳勒紧,确保跑动不会松脱。三千六百根礼花筋依次插入背板孔洞,每插一根都轻轻拉扯测试牢固度,散落的炭灰扫干净,避免堆积起火。周传建试穿整套虎衣,弯腰、弓步、左右腾挪,整套七十斤重物压在肩头,脊背微微弯曲,动作却丝毫不滞涩,虎尾随转身甩出流畅弧线。

“穿虎衣不能站直身子,猛虎下山要俯身塌腰,步伐沉稳,每一步踩准鼓点,前爪两根三十公分木拐撑在身前,模拟虎爪扑击动作。”周师傅调整传建肩头绑带,反复松紧调试,“绑带松了,跑动虎衣晃动变形,火光散碎;绑太紧,负重压得胸腔喘不上气,二十分钟撑不住,分寸必须拿捏精准,跟你们斫琴挖槽腹厚薄一个道理,差一点,观感、体验全变味。”

组装打虎人火甲更为细致,护胸、护背、左右腿板依次捆绑,打虎棒周身密缠长短捻子,头顶小型藤编头箍,同样插满短捻。全套穿戴完毕,两人站在院中,未点火时已是威风凛凛,木质背板层层堆叠,雪白捻子密密麻麻,在暮色里泛着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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