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紫棠小心握住两块柳木板,模仿老人的动作对击、搓擦,长短木碰撞声、铜铃碎响交织在一起,清润不刺耳,余音干净无杂噪。她指尖抚过打磨光滑的板面,刻纹细腻,漆层温润,和自己亲手打磨的琴胚触感格外相似。
“一副合格阴阳板,前后要二十多道手工工序,阴干、刨坯、打磨、雕刻、钻孔、髹漆、装铃,全程近两月。”宋师傅收回木板,轻轻放在案上,“早些年村里年轻人外出打工,嫌制板枯燥、挣钱慢,作坊险些停了。我和他白天下地,夜里刨木刻板,挨家挨户上门劝年轻人学手艺,好不容易才保住这条制板路子。”
日头升至正午,匠人暂时歇晌,尉迟紫棠跟着宋师傅转到东侧排练大场。场地正中搭着仿古木质神棚,棚内摆放香案,两侧整齐堆放成套表演服饰、八卦腰带、彩绸头巾。
老人随手扯过一套男装演示:“古时阴阳板求雨,男子赤上身,披黑底描金八卦带,藏青宽松灯笼裤,黑布纳底布鞋;女子扎蓝布三角头巾,缀彩色头花,大襟花布褂、彩绸裤、绣花软底布鞋。最早没有女舞者,女子角色全由男子涂花脸假扮,近三十年才放开,男女各半、两两成对,一阴一阳对应天地。”
院落角落锣鼓班子已经就位,一面三尺大鼓、两副大镲、四面铜锣,还有两支唢呐,是阴阳板固定伴奏乐器。
“行进舞靠锣鼓引路,场子大阵靠唢呐烘托气氛。”宋老师拎起鼓槌,轻轻敲了两下鼓面,“鼓点分三套:行路调、唤雨调、合和调,节奏快慢对应阵法变换,舞者脚下所有拖步、绕步、阴阳对脚,全要踩准鼓点,差半拍整个阵形全乱。”
吃过简单的玉米粥配咸菜,午后两点,二十余名男女演员陆续到场,穿戴整齐,每人手持一副阴阳板,在场地两侧列队站好,准备完整演示全套表演流程。
宋师傅站在场边,给苏晚讲解整套表演的两大板块:“阴阳板分‘行进’和‘场子’。古时求雨,队伍举旗锣伞扇沿街巡游,边走边舞,跑二龙盘柱、串连环、登天梯这类流动阵形,叫行进舞;到神棚前开阔地停下,演全套阵法、杂耍对舞,是重头戏场子舞。今天完整演一遍场子全套,从保佑步开场,到天地合收尾。”
鼓手一声重槌落下,唢呐长音扬起,整套表演正式开场。
男女演员两两成对,一男一女对角分站,踩着舒缓的保佑步缓缓入场。所谓保佑步,双脚轻抬慢落,脚跟拖地轻蹭地面,手上长短阴阳板上下交替轻击,铜铃细碎叮铃声响连成一片,动作古朴沉稳,是古时祭祀请神的起势步伐。
尉迟紫棠站在场边速写,目光紧紧追着舞者脚步:“宋爷爷,这个拖步看着简单,踩准鼓点是不是很难?”
“看着舒缓,实则最考功底。”宋师傅站在她身侧讲解,“拖步重心下沉,膝盖微弯,上身不能晃,手上击板节奏不能乱,新手最容易脚步快、板子慢,阴阳声脱节。练这套起步步,没有半年基本功根本出不来古拙韵味。”
队伍分列四支,快速穿插跑动,阵形瞬间化作“双环阵”,男女舞者围成内外两层圆环,内层顺时针、外层逆时针绕圈,手中阴阳板不间断击打搓擦,鼓声加快,镲片轰鸣,铜铃清脆声响层层叠加,声势浩大。
环阵跑完,队形散开,切换唤雨阵。男演员大步跨跳,飞脚、旋子接连上场,腾空翻转时两块阴阳板凌空相撞,厚重木音搭配铜铃脆响;女演员三步一踮,蹦蹦步轻盈穿梭,时不时与对面男演员做阴阳对脚动作,二人抬脚相碰的瞬间,长短板重重合击,声响震彻大院。
“唤雨阵是整套舞的高潮,模仿先民跪地祈雨、奔走呼告的模样。”宋师傅抬手指向场中追逐的男女舞者,“阴阳追逐、对脚逗舞,不是单纯嬉闹,寓意天地阴阳交合,方能降下甘霖,是鲁南农耕文化藏在舞蹈里的道理。”
舞者跑动间不断变换阵形:龙吐须、龙卷风、二龙戏水、打四方万花筒,每一套阵法切换都干脆利落,上百块阴阳板同步击打,沉、清两层声响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乱。柳木板撞击、铜铃摇晃、锣鼓唢呐相融,独属于邹城后八的乡土乐声在大院回荡。
尉迟紫棠看得心神震动,想起平阳寺火虎负重浴火、步步踏鼓,想起峄山斫琴两年慢工、百道工序,三样邹城本土非遗,形式一静一动、一火一木,内核却全然相通——全部靠日复一日枯燥打磨,才能呈现短短一场完整展演。
“很多外人来看,只觉得敲木板跳舞热闹好玩,不知道背后熬多少功夫。”宋老师擦着额头汗水,刚下场歇脚,递给尉迟紫棠一碗凉白开,“一副板制两月,一套步伐练整年,整场阵法要记十几种变换,男演员练旋子、飞脚,身上磕得青紫是常事;女演员天天踮步,脚底磨出厚茧。前几年村里年轻人嫌苦,排练场冷冷清清,这两年文化基地建好,中小学开了传承课堂,才有十来个少年愿意跟着学。”
尉迟紫棠握着微凉的瓷碗,看向场中依旧不停舞动的队伍:“我看过林师傅斫琴,总觉得挖槽、刮灰、一遍遍髹漆太过枯燥,今日看完阴阳板制板、练舞才明白,所有非遗手艺,没有捷径。斫琴调和桐梓阴阳造清音,你们取垂柳阴阳制板舞雩祭,皆是顺着天地自然的道理打磨器物、打磨心性。”
宋师傅闻言捋着花白胡须,笑得温和:“闺女通透,邹鲁之地,儒风浸润,万事讲究阴阳和合。古琴一桐一梓,一柔一刚;阴阳板一长一短,一阴一阳;火虎一虎一人,一兽一侠,三样手艺,全是天地平衡的老道理。”
场子舞接近尾声,鼓点再度放缓,所有舞者收拢队形,排列成方正开阔的“天地合”大阵。男女两两相对站定,长阴板抵地、少阳板朝天,两板缓缓贴合,同步重击一次,低沉木音搭配漫天铜铃脆响,所有声响汇聚成厚重绵长一声,唢呐长音上扬收尾。
舞者齐齐收板垂手,站定不动,整场表演落幕。围观的村民、基地学员爆发出热烈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演员们纷纷卸下八卦带、彩头巾,瘫坐在石阶上擦汗,手掌因为长时间握板击打,布满红印,却个个面带畅快笑意。
尉迟紫棠走到场边,举起速写本给宋师傅翻看,纸上细致记录柳木选材、制板二十道工序、十余种阵法与舞步细节:“回去我把这些整理完整讲给林师傅,斫琴坊日后若办雅集,说不定能和后八阴阳板合演,桐木琴音搭配柳木阴阳板声,雅俗相融,也算咱邹城两样非遗结缘。”
宋师傅摩挲着手边一副旧阴阳板,板面被数十年手掌打磨得温润发亮,铜铃虽有些氧化,声响依旧清亮:“这板传了四代,四百年前先民靠它求雨活命,如今不靠祈雨,却成了咱后八村的根。只要有人肯学、肯记,柳木阴阳声,就能一代一代敲下去。”
夕阳斜斜落进文化大院,老柳树影子铺在排练场上,地上散落着几片飘落的嫩柳叶。
尉迟紫棠辞别宋家祖孙,骑电动车返程,怀里揣着老人赠送的一小块打磨好的柳木样板,鼻尖久久萦绕柳木与生漆交融的淡香。
车后晚风卷着远处隐约的铜铃轻响,那是阴阳板独有的、分晓天地的阴阳之声,岁岁年年,祈愿人间风调雨顺,和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