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层是购物中心,高层是写字楼,这样的建筑在大城市十分常见。卓小丘从十二层下到一层,穿过前台,推开侧边通道的门,面前豁然开朗。放眼望去,化妆品柜台占据了中岛,都是耳熟能详的牌子,靠墙的铺位则多是金店和表店。
地处热门商圈,即使是工作日的下午,这家购物中心的客流也相对可观,不像其他商场那样门可罗雀。她四下张望,走向东门的咖啡店,实习生小胡正在那里等她。
“马上就好。”小胡站在收银台前投给她一个眼神。对方身后跟着一对母子,四五岁的小男孩拉着年轻母亲的手,乖乖地站在一旁。工作日逛街的全职家长好像变多了。
“老大,你的拿铁。”小胡回来了。
卓小丘接过咖啡,道了一声“谢谢”。
“采访顺利吗?”对方率先开口,问出她原本想问的话。这也算是熟悉的职场寒暄。
“还行。”
下午的采访对象是购物中心的招商部经理,采访内容与卓小丘的个人选题有关。该购物中心的客流量排在行业前列,仍然面临招商困难的窘境。对市场没有信心、过高的租金、低坪效等因素让有心入驻的商户望而生怯。刚才的采访基本是围绕着这些内容进行的。
“你这边有什么进展?”卓小丘问小胡。
她给小胡的任务是采访智能教育平台的用户。对方上周约的采访对象几乎全部来自同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也都在备战注册会计师考试。会计师事务所的资源是副主编给的。不要总等着别人喂资源——卓小丘很想这么告诫小胡,不过忍住了。主体来源过于单一,她委婉地向小胡指出问题所在。小胡懒是懒,但十分听话。她调整了计划,本周主动联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挺有收获的。参加的职业考试不同,对AI老师的信任度就不同,毕竟注会考试计算多。但是……”小胡加了一个重音,“无论是审计还是律师,都有着严谨的职业性格,或者说是职业病也不为过。所以,我感觉这两个群体对AI老师的信任度都相对较低。”
“继续。”
“矛盾的是,我查过智能教育机构为测试AI老师可行性时的调查问卷,认可和支持的学员占多数,可见学员心里也很矛盾。他们即觊觎AI的便捷性,又质疑AI的准确性,仿佛在矮丑富和高帅穷间徘徊。除此之外……我还有个有意思的发现。”
“什么?”卓小丘忍着笑意问。
“如何准确描述问题是提高AI老师答疑正确性的前提。有个备考学员使用智能教育平台两年了,依赖AI老师。为了让AI老师明白他的问题所在,他提问时会尽量清楚且直接的表达。结果是,他不仅通过了考试,语文水平也大幅度提高。前几个月,他给杂志社投了篇随笔,竟然被采用了。”
卓小丘嘴里含着咖啡,差点喷出来,“的确是意外的收获。”
“没错。那人还说,表达的过程也是思考的过程,有时没等提交问题,他就想明白了。这个人十分支持平台引入AI老师。在他看来,这两年AI的进步很快,出错率不高。”
“干得不错,把你了解到的写进稿子里,你刚刚说的内容也可以写进去。不过,语文水平提高只是一方面。从另一方面来讲,费尽心思的表述会占用学员时间,对于语文不好的人未尝不是一种困扰,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AI老师原本的便利性。答案不尽如人意,花时间纠错也是同样的道理。”
“明白,不少受访者确实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哎,机器毕竟是机器。”
“嗯,我听过一种说法:相对于人,部分制造业的管理层更信任机器,因为人工出错率更高,品质也不可控。但我觉得这种说法在教育行业不适用。只有生产大量重复或者能够预先设置标准规则的产品时,智能机器人才适用。你明天还有采访吧?可以围绕这个话题与受访者进行深入探讨。”卓小丘从自己的话里也得到了启发,或许她也该和教育机构的老师聊聊这个话题。
两人围绕工作又聊了一会儿,结束时不到四点。“等会儿你去哪?”卓小丘随口问道。她点亮手机屏幕,微信有新消息。
“约了……约了想采访的平台用户。”
小胡的语气充满犹豫,卓小丘抬起眼皮。对方咬着嘴唇,双颊绯红。
大概率是不想回公司,又不好意思说回家,于是随便攒了个理由。卓小丘心中了然,没有拆穿对方。谁还没偷过懒呢。更何况,她一会儿也要开小差。竹璃给她发了微信,叫她抽空去趟双壳酒吧。估计是有什么事,这是竹璃第一次主动邀请她去店里。
“你也别累着,按时交稿就行。”小胡是与领导沾亲带故的人,卓小丘的态度比较客气,“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
“好的,老大,保证高质量完成任务。”对方夸张地敬了一个礼。
卓小丘在小胡的目送下,走出咖啡厅,上了路边等待的网约车。
双壳酒吧六点才开门,她给竹璃发了条微信,告知对方自己现在就能过去。竹璃很快回复了,说是人已在酒吧。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不会是试菜或者试酒吧?试菜可以,试酒就……白兰地热蛋诺酒的腥味在舌尖时隐时现。竹璃近几个月沉迷于鸡尾酒制作和菜品研发,想想不是没可能。可即便如此,有必要专门叫她去一趟吗?好像没有。
不是晚高峰,路面不堵,十几分钟后卓小丘抵达双壳酒吧。她轻轻敲了敲门,格子木门很快打开。竹璃没有提前营业的打算,卓小丘进门后,她再度锁上门。
“有点奇怪。”卓小丘还没落座,竹璃便开口道,“叫你来,是想让你帮忙分析分析。”
吧台上有一杯鲜榨橙汁,卓小丘在对应的位置落座,问:“怎么奇怪?”她毫不客气地嘬了一口吸管,“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半杯。凉爽的橙汁安抚了快中暑的心脏,才四月,外边的天气竟然这么热了。
“喏。”竹璃指着陈列失物的木架子,“昨天晚上,小熊手机链被失主取走了。”
“所以呢?”
“你猜是谁?”
“我猜?我猜不……”吸管在卓小丘的嘴边晃来晃去,她顿住了。竹璃这么问,那失主一定是卓小丘认识的人。答案很明显。宁女士是上周五晚上捡到的小熊手机链。众常客中,只有霁雨和男朋友没有出现在酒吧。“霁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