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爷爷奶奶那辈人,老了以后就回农村、回县城了。他们把孩子留给了城市。我和你妈妈就是留在城市的幸运儿,接受高等教育,在事业上小有成就,退休后能拿到可观的养老金。与他们不同,我们再也不会回农村了。我和你妈妈早就商量好了,退休后去旅行,这可能是城市老年人的普遍选择吧。”
“好像是。”竹璃表达认可。
卓小丘也点点头。
“邮轮——是我们旅行计划的第一站。”
“啊!”卓小丘发出一声惊呼。
竹璃默不作声。母亲去世后的第一年,她向简坤表达了在妈妈忌日的那天,去海边祭奠的意愿,这也是她妈妈的遗愿。这是告知,也是邀请,即使她没有明说。
“咱们乘邮轮出海吧。”简坤提议。他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的建议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刘璃喜欢大海,一定不会只停留在海边。简坤了解妻子,对方对大海的喜爱源于对自由的向往。这些年,妻子被家庭、工作束缚,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她太累了。二人畅想退休生活时,对方便无数次提到了大海。
刘璃甚至将对大海的憧憬写进了遗嘱。他们是一起立的遗嘱。不止是刘璃,简坤也在遗嘱里表达了海葬的意愿。
当时,他玩笑似的对妻子说:“你魂归大海了,我又怎能留在岸上,那样会很孤独的。不如咱们一起,与浪花为伴走遍天涯。每逢清明,小竹看望咱们的时候跑一趟就行了。”刘璃听了,笑着捶了他两拳,没有多说什么。
女儿主动提出去海边祭奠刘璃,简坤很高兴。他知道那是邀请。更令他倍感欣慰的是,女儿只思考了几秒便采纳了他的提议。“这样更好。”他仍记得女儿答应时看向他的眼神,充满赞许,清澈而有力。
于是那年的冬天,父女俩第一次乘邮轮出海。他去找寻妻子,她去看望母亲。
“我有时挺羡慕你爷爷奶奶的。退休金虽然少得可怜,至少能相伴到老。我们呢……”简坤无力地摇摇头,“不说了,再说就矫情了。”他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满是苦涩的味道。
“没有矫情,这是事实。”卓小丘说。简坤朝她露出温和的目光。“年轻人压力大,中年人压力更大。为什么不能说?难道抱怨两句就是脆弱的表现吗?为什么要压抑痛苦?您可以说的,如果这样能让您好受一些。”
“说出来确实好受些。”
“是呀,我想这也是刘阿姨的目的。”
“什么意思?”简坤面色不解。竹璃也将目光移到卓小丘身上。与父亲不同的是,她似乎明白卓小丘的意思。
“您今天与以往不同,至少和我认识的不同。您今天十分健谈。”卓小丘坦言。
简坤怔了怔。
“我向您坦白,您之前在我心中就是不善言辞的怪老头。”如此直白的评价长辈,卓小丘的心中难免敲起了小鼓,脸也微微发烫,“我曾经以为您是坏人,想对竹璃图谋不轨。”
简坤抬起下巴,试图理解她的意思。
“然而事实刚好相反,您是竹璃的父亲——那个最在意她安全的人。您不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实情和原委。对竹璃而言,她又怎么会知道母亲离世前发生的事情,以及您的真实想法。妻子离世,旁人可能会理解您的痛苦,但又何尝知道您有多痛苦呢?”
“是这样的……”竹璃接下话茬,“爸,你频繁造访酒吧,却始终保持沉默。我终于明白了,你是怕伤害我。你守在我身边,除了怕我出事,也是对曾经的逃避行为感到深恶痛绝。你不喜欢我的职业,但也不想再逃避了。我说的没错吧?”
皱纹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声音,简坤像一座正在苏醒的石佛,似在低吟。
“你说你想保护我。但其实,”竹璃深吸一口气,“是在为当初的逃避赎罪。没错,你根本就是在赎罪。”
简坤动了动嘴,声音被冰冷的空气吞噬。
“你没有罪。妈妈的去世是意外。”竹璃瞪着通红的眼睛,努力噙住眼泪。“是意外。”她看向父亲的眼睛,不断重复,“妈妈的去世是意外。”
“我知道,小竹。我知道了。”
“爸,不要辜负妈妈的一片用心。”她的嘴角止不住地颤抖,“‘若是方便,能来海边看看我就最好了,就当是放松和团圆啦。’妈妈的遗言是留给活着的人的,我想我终于理解她的用意了……”她的呼吸愈发急促,很难说下去了。她抱紧自己,重重地靠向椅背。
“我来吧。”卓小丘心疼地看向朋友,转而面对简坤,“阿姨她……不想家人活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她希望大海能够帮她治愈她深爱的人。”
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卓小丘的眼眶也红了。母爱很伟大。那位母亲可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早的离开人世,她的遗嘱多半是写给竹璃的。她不想女儿因思念而痛苦。与其去墓地面对一块石头黯然神伤,不如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海缅怀。一生劳碌的她可能也不希望女儿和她一样辛苦。趁扫墓给自己放个假,到海边与家人团圆——这个理由最适合不过了。
当然,遗嘱的真实意思只有刘璃本人知晓。不过卓小丘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想必竹璃和简坤也是。就现在的情形而言,那位母亲的目的达到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消化情绪。
“您是故意来自助餐厅找我的吧?竹璃之前肯定告诉过您,我也在这艘船上。”卓小丘问。
简坤露出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说?”他反问。
“一个去酒吧只会坐在角落的低调男人,又怎么会执着于餐厅的海景位置。咱们相遇后,我本打算离开,与您告别,您却不理我。您在等竹璃。我只能认为,您想让我们见面。”
简坤无言地笑了笑,眼底流露出赞赏的神色。
“是这样吗?”发出疑问的是竹璃,她认真地看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