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珉静静地等待着下线。
但屋内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很安静。
安静到有些毛骨悚然。
池珉倏地掀开眼皮,踢开被子,利索地下了床。外袍都没拢,穿着宽松的里衣,主动往怪物方向走去。
搞什么啊,怪物卡了?
为了快点下班,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那怪物看池珉向它走来,激动地挥舞手臂。
"哗啦——"
本就破败的木窗被某种坚硬粗粝的物体瞬间捅穿,狂风裹挟着泥水和浓重的血腥味,顺着破洞灌了满屋。
巨大锋利的爪子,朝池珉的脸袭来。
池珉干脆连后退的戏码都省了。
他静静站着,微扬起那段布满细弱青管的脆弱脖颈,体贴地给对方让出一个容易下口的角度。
……一秒,两秒。
预期中被撕裂的痛感并未降临。
反而是下颌处传来一抹湿漉漉的触感,粗糙的肉舌倒刺擦过他的下巴。动作很轻,但舔了池珉一脸口水。
像极了某种体型超标的犬类,在极度克制下表露出的示好。
池珉微微一怔。
他抬眼,与那双隐藏在破损窗棂外、巨大骨刺间的兽瞳正好对视。怪物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呼噜声,鳞片摩擦,竟然半个身子贴着窗沿,将砸落进来的雨水全替他挡住了。
不是来吃人的。
池珉眨了眨眼。那股因为能提前下班而产生的愉悦感慢慢褪去,转而浮起一丝不妙的直觉。
他似乎,触发了某种剧本上绝对没写的隐藏剧情?
池珉正思考接下来怎么办时,眼前寒光一闪。
噗嗤。
金属没入血肉,闷钝而潮湿。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尖锐得划破耳膜。滚烫的液体溅到池珉的脸边的小痣上,将那颗褐色的小痣染成红色,增添几分靡艳。
黏稠的,带着铁锈和腐肉混合的腥臭充斥在鼻尖。
池珉皱了皱眉,此刻也顾不上扮演了,刚想联系系统退出副本。
就见男主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挡在他面前。
陆衔的手里握着那把后院的柴刀,刀刃满是豁口,上头粘着黏稠的黑血,正往下滴。那个本该撕碎池珉的庞然大物退到了门口,断裂的前肢拖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防备声。
陆衔没回头。
他握刀的手很稳,腕骨绷着,五指收紧。稳得不像他平日里慢半拍、说话磕磕绊绊的样子。雨水从他湿透的发梢往下淌,啪嗒啪嗒落在地上那滩黑血里。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胛在湿透的布料下撑出两道锐利的线。
那头怪物低吼一声,试图用断裂的前肢撑起身体。
陆衔看着它,脚步往前挪了半寸。
一道闪电恰好在那一刻撕开云层。惨白的光从破碎的门外涌进来,铺天盖地砸在他的侧脸上。
那一刻,池珉看见了他的眼睛。
没有平日的迟钝与空茫,只有极深的、冷冽的平静。
只有一瞬。
闪电一闪而过,光线退了回去,屋子重新坠入黑暗。
陆衔肩膀一松,握刀的手指稍稍放缓力道。他往门外又进了半步,柴刀垂下去,顺势往怪物断肢的伤口补了一刀。
怪物嚎叫着,拖着残破的躯体没入雨幕。沉重的拖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被暴雨吞没。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打在碎门板上的响动,和两个人的呼吸。
等陆衔转过身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慌里慌张地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地上那把滴血的柴刀上,又落在自己的手上。他对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像是刚反应过来上头沾满了黏稠的黑色液体,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小、小爹。"
他开口,嗓音哑哑的,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带着那种闷沉的调子。
但这一次,尾音在发抖。
"您……您没事吧?"
池珉抹了下脸的血渍,声音带着一种无处使力的懒洋洋,"你说呢,血都溅我脸上。"
陆衔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狗,慌忙抬眼。
池珉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衣服下摆,裤子上面还有些血迹残留在上面。他平时就爱久坐,摊在沙发上,身上就大腿和臀部肉最多,此刻出汗,身上的衣服这么一贴,倒有点美人出浴的感觉。
汗珠从后颈划下,露在外的肌肤显出莹润的光泽,因为通体剔透,所以连腿背的红痕也看得明显。
陆衔不敢盯着上身看,只能把视线放在下方。
丰腴细腻的肌肤在朦胧的月光透出来,一枚小小的,不太明显的红痣点在白皙腿肉上。
陆衔眼睛被烫了一下般移开,耳背已经通红。
他抬脚想往床边走,又停住了,像一只犯了错不知道怎么办的大型犬。
池珉此刻的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在响。
方才杀怪物那一瞬的眼神,绝不是一个傻子该有的眼神。
靠,被傻狗男主耍了。
池珉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跳结算页面了。副本男主偏离剧情,恶毒炮灰没有死掉,这两项加在一起在工作中算是重大娄子。池珉又是这个副本里唯一的高级NPC,一口大锅结结实实扣在他身上。一想到之后一大堆工作日志、工作总结,说不定还要扣钱。
呵呵。
池珉无语得想笑出声,但又怕后面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
他将目光转向像小狗一样眼巴巴等着他的男主,声音平静,带着点社畜的麻木感。
"别叫我。解释一下,你刚刚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我不知道。"
"你把那个东西杀了,叫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晚上出来。"
"谁告诉你的?"
陆衔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
那一瞬间,池珉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