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珉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陆望的掌心停在半空,距他下颌不到三寸,指尖布满裂纹,微微颤着。风从墙豁口灌进来,将过大的褂子吹得贴紧前胸,池珉攥着短刀柄,手心全是冷汗。
"我听到了,"池珉开口,"全部。"陆望的竖瞳骤然收缩,右脸的裂口还在扩大,青光从中流泻出来,将他半张脸照得透亮。
"你被冤枉的,"池珉后退半步,短刀横在胸前,盯着陆望那只完好的左眼,"六年前害人命的是方道士和保长。你被分了尸,还背了六年黑锅。"他尽量把语气压平,后颈的灼热正一寸寸往脊椎爬。
陆望没动。整整三息,他站在原处。池珉以为他断了线。陆望笑了,笑容从嘴角撕开,因为裂口而扭曲,笑声碾出来,沉闷而潮湿。"冤枉。"他说。
"所以我要跟你做一笔交易。"池珉的声音在发抖,但没停。他的后背抵上了矮墙,退无可退,偏要摆出谈生意的架势。那张惨白的脸上眉头拧着,下巴绷紧。陆望见过这种表情。在那些重复的副本轮回里,这个人死了六回,每一回死前都这样,嘴硬,倔,不肯认输。
"方道士在你家正堂地下设了分坛,铜钉入地,供养法阵。"池珉的语速越来越快,陆衔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他不能直接吐出来,否则陆望会明白他在替谁传话。"你的怨气被他养着,他靠你的执念吃了六年。你以为你是自己留下来的?你只是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陆望的竖瞳定住了,不再明灭。裂口里的青光也弱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拴着。"
右肩传来一声碎裂,更深处的什么在断。池珉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缓慢地将短刀搁在脚边碎石上。这个动作让陆望的视线从虚空中拉回来,落在池珉脸上。"我承认我在骗你,"池珉说,下巴绷得死紧,"跟那个外乡人说的话、做的事,全都是为了活命。"
陆望在试图理解。一个被他标记了、追杀了一整夜的人,在这个时候把武器放下,告诉他"我在骗你"。"但铜钉拔了,你就自由了,"池珉手攥着褂子下摆用力到发颤,"分坛没了,法阵断供,你身上绑着的东西全散。方道士已经在村里招了供,你是清白的。"他停了一下,后颈的灼热又窜上来一波,整个人晃了一晃。"你可以走了。"
这句话落在废庙里,四下无声。陆望的身体在崩裂,右肩的裂口蔓延到肩颈,青光从裂缝中涌出来,将他整个人照得通透。他站在那里看着池珉,开口时只有三个字:"我不想。"
池珉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从酉时放他出村又追了一条官道开始,他就知道,这个怨灵的执念核心早就不是复仇了。陆望往前迈了一步,贴得极近,那种混合泥土和朽木的气味涌过来。他的左手抬起来,停在池珉脸颊旁,没有落下。"你。"他说。
"我能让你走不了。"陆望的声音在颤,裂口边缘碎下一小片,落在地上无声无息。"但我不。"池珉的眼眶热了。累的,冷的。
"那就别走,"池珉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铜钉拔了,分坛断了,你的冤洗清了,你不用被关在这儿了。留也好,走也好,是你的事。被钉着的不叫留下,叫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