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留记忆会有情感残留。"池珉皱眉。"结算报告上写了。"

"那又怎样～"699打了个小哈欠，"你以前不保留是因为那些副本让你不舒服。这次不一样吧？这次你是自己想记着。"

池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699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他找不到理由嘴硬。

他想记着。想记着陆望碰他脸颊时收回去的手。想记着盛家乐烧焦的掌心。想记着他自己说出"你值得选"那句话时胸口的感觉。

"可是下一个副本……"

"下一个副本是下一个副本啊～"699的尾巴拍了拍池珉的胳膊，"记着以前的事又不影响你工作。你又不是金鱼。"

"我怕影响。"

"怕什么呀～"

"怕……"池珉顿了一下。他怕什么？怕记着一个已经散了的人？怕在下一个副本里因为想起这个副本而走神？还是怕越来越多的人住在他的记忆里，让他觉得这条路越走越重？

"算了。"池珉深吸一口气，抬手点向面板。手指悬在"保留"两个字上面。

699抬起头看他。

"保留。"池珉按下去了。

面板闪了一下光，底部那行字变成了：【记忆管理：保留（已确认）】。然后整个面板缓缓暗下去，化为一道光线缩回桌面。

房间安静了。

"好啦～"699滚了一圈，从池珉胸口滚到他大腿上，四脚朝天地躺着。"那现在干嘛？吃东西？看电影？我昨天看了一部超好哭的片子，是你之前主演的，叫什么来着……哦对，是《阿珉被嫌弃的一生》！池珉你一定要看，里面的你超惨的，我哭了三次。"

池珉低头看着四脚朝天的毛绒棕色小熊，眼眶还红着，鼻子还酸。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下来了。

"你一个系统看电影哭什么。"

"我有丰富的情感好不好！"699不满地拍了拍自己的白肚皮。"我是有灵魂的打工小熊！"

"……行吧。"池珉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点，靠在墙上。"先吃东西。饿了。"

"好嘞～你要吃什么？我看看商城。"699翻了个身爬起来，在半空中划拉出一个小型购物面板。"巧克力蛋糕？草莓大福？还是要吃正经饭？这次积分多了好多，可以点好的了！"

"都行。你挑。"

"真的吗？那我要一整个巧克力蛋糕！"

"那是你要吃。"

"一起吃嘛～"699理直气壮。

池珉没有继续反驳。他靠在墙上，看着699在面板上滑来滑去挑食物，棕色的小短手在各种甜品图片之间犹豫。窗外的虚拟天气被699设置成了晴天，光照进来铺在地板上。

他活着。积分够了。记忆留下了。

后颈的位置还有一点凉意。残留。他伸手摸了摸那里，皮肤光滑完整，什么伤口都没有。副本里的伤不会带到外面来。但那个位置记得被烫过的感觉。

"池珉池珉，"699突然转过头来，"那个玩家怎么样了？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帮你打怪的那个。"

"盛家乐。"池珉说。

"对对对，他。他手烧成那样了，后来怎么了啊？"

池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昏过去之前他还在跑。副本结算的时候玩家会被传出去吧。"

"应该是～"699歪着头想了想，"玩家的话，系统会给他们安排医疗的。放心啦～"

池珉"嗯"了一声。放心。他放心了吗？

他想起盛家乐说"活着就行，都活着就行"时的声音。断续的，哑的。那个人跑了两趟两里路，双手被铜钉烧穿了还在握着不放，最后跪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为了一个NPC。

他不知道。玩家和NPC的世界是平行的。副本结束了，玩家去下一个副本或者回到现实世界，NPC回到系统空间。他们不会再见面。除非下一个副本里又碰到。

但那种概率，为零。

"好啦！我点了巧克力蛋糕、草莓大福、还有一份牛肉乌冬面！"699得意洋洋地甩掉购物面板，小短手一挥。"三分钟送到～池珉你先去洗个脸吧，你眼睛红红的。"

"我说了我没哭。"

"好好好，没哭没哭，就是出汗出到眼睛里了～"699圆滑地附和。

池珉瞪它。699朝他眨了眨豆豆眼，一脸无辜。

他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的，系统空间温度永远恒定在舒适区间。站起来时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慢慢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憔悴。眼下有青色，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侧。池珉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

凉的。真实的凉。普通的自来水。

他又拍了一把。直到整张脸都湿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活着。记忆完整。后颈光滑。手上没有伤。

但他记得所有的事。

那个他答应要记住的人，现在只是空气里的齑粉。那个为他烧穿双手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而他站在这个四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洗着脸，等着巧克力蛋糕。

这就是NPC的生活。副本来了就进去演，演完了就回来休息，休息完了再去下一个。只不过这次他选择了记住一些东西。

"池珉～面来了！快出来吃！再不出来我先吃巧克力蛋糕了哦！"699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来了。"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小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牛肉乌冬面冒着热气，巧克力蛋糕完整无缺，草莓大福排成一排。699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蛋糕，忍住了没动。等他。

池珉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乌冬面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吗～？"

"……嗯。"

699开心地晃了晃尾巴，一头扎进了巧克力蛋糕里。

池珉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胃暖了，四肢也不再发软。他靠着椅背，看着699把整张小脸埋在蛋糕里吃得满嘴都是，伸手擦了擦它嘴边的奶油。

"下一个副本什么时候？"他问。

699含着蛋糕含糊不清地回答："至少还有二十四小时休息时间～不着急。"

"嗯。"

池珉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窗外虚拟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

二十四小时。够了。够他吃东西，睡觉，玩新买的游戏，然后准备好自己去面对下一个副本。

带着记忆。

"699。"

"嗯？"小熊抬起沾满奶油的脸。

"……谢谢。"

699愣了一下。然后它的豆豆眼弯了起来，嘴角的奶油被笑容挤到了鼻子上。

"不客气呀～我是你的好搭档嘛～以后也一起加油哦，池珉～"

它用沾满奶油的小短手去够池珉的手背，拍了两下。湿乎乎的，黏黏的。

池珉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奶油印子，嫌弃地皱了皱眉。但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