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C栋侧门出来时，池珉走在神代蓮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天桥的玻璃顶棚被前夜暴雨冲刷过，透光反而比平日更干净，将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池珉把刚才在天台栅栏缝隙里摸到的那枚旧校徽纽扣攥在校服口袋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连接天桥横跨C栋与行政楼之间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两侧是整面落地玻璃，外头的枫树枝叶贴着窗面生长，有几根甚至顶开了密封胶条。

走到中段时，池珉的脚步慢了一拍。

来的时候，走廊左侧第三块玻璃上贴着一张社团招新海报，绿底白字，他记得，因为海报上画的吉祥物是只咧嘴笑的狸猫，样子蠢得让他多看了一眼。

现在那张海报还在，但狸猫的嘴闭上了。

池珉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跟上前面的人。他没打算提这件事。

神代蓮在天桥尽头的防火门前停下来，侧身让池珉先过。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一贯的礼仪习惯，但池珉从他身侧经过时，对方的目光正落在他后颈，那里有一小截头发被汗打湿了，贴着苍白的皮肤，衬衫领口微微翘起，露出底下一段瘦窄的脊背线条。

……走了这么一趟就出汗了。体力真的很差。

防火门合上的声响在空旷的行政楼走廊里回荡。

周日下午的行政楼没什么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光线一明一暗地跳动。

池珉皱了下眉，把校服外套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

他热，但他不想让神代蓮看见他胳膊上那些被课桌边缘磕出来的浅红痕迹，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但对方肯定会多嘴。

"天台那个追悼仪式的事。"神代蓮走在他前面开了口，语调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我会处理。"

池珉"嗯"了一声。他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别管"，但他确实也不想管。他只想回办公室把今天的巡视记录写完，然后在五点之前回到宿舍，距离零时直播还有七个小时，他需要好好睡一觉来应对。

走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池珉下意识侧过头，看见日向修一正从楼梯口拐过来，手里捏着一叠文件夹。

日向修一的步伐在看到他们的瞬间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他穿着一件暗纹提花衬衫，袖口的金色链扣在跳动的日光灯下闪了闪，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从高端杂志的内页里走出来，和池珉身上这件洗到有些起球的针织开衫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对比。

"会长。"日向修一点了下头，目光掠过池珉时带着一种很轻的打量，从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到他因为闷热而微微泛红的耳廓，再到他口袋里那只不安分地攥着什么的手。"安保方案我改好了，放你桌上。"

池珉察觉到了那道视线，但他没躲。他抬起下巴，用一种懒洋洋的、甚至有些欠揍的角度回望过去，这是他作为小狗腿该有的姿态。

仗着会长的庇护有恃无恐，对副会长也不怎么放在眼里。他下巴尖上那颗小痣随着这个角度变得格外显眼，配上他那双因为缺觉而略显慵懒的垂眼，看起来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漂亮，又欠收拾。

这种眼神。日向修一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仗着那张脸，什么都敢。

"辛苦了。"神代蓮接过话，语气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他已经掏出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退后半步让池珉进去，然后才看向日向修一，"校庆当天的人手调配，明天上午开会再定。"

日向修一应了声便转身离开。他走出去几步后，池珉才跨进办公室的门槛。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是神代蓮桌上那瓶放了很久的扩香，液面已经低于瓶身的一半。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外头的枫树枝桠在风里晃动，把摇碎的光影投在米色地板上。

池珉径直走到自己惯常坐的那张小书桌前坐下来。

这张桌子被安排在办公室的角落，靠窗，是整间屋子里最不起眼的位置，恰好适合一个跟班。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校徽纽扣，放在桌面上，用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压住。

"C栋三楼走廊那个祭花，你拍了？"神代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拍了。"池珉翻开笔记本，头也没抬。"白菊花三束，摆在四楼楼梯转角的窗台，花瓣上没有灰。"他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周日，C栋封楼，谁送进去的。"

这不是一个问句。

池珉说这话的方式更像是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但不打算说出来的事实，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散的挑衅。他的侧脸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那颗痣要融进光斑里。

我说了我会处理。

神代蓮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视线停留在池珉握笔的那只手上，手指细白，关节处微微泛红，大概是刚才在天台栅栏上摸索时蹭到了铁锈。池珉已经埋头开始写字了，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认真地把今天的所有发现都记录下来。

……专注起来的时候倒是安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枫树叶子被风翻动时的沙沙声。

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冷气经过池珉后颈时，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停笔。

从神代蓮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后脑勺毛茸茸的，发旋处的头发因为静电而翘起来几根，领口里隐约能看见一截嫩白的皮肤。

神代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蓝光映亮了他的脸，五官在冷光中愈发深邃分明。但他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从屏幕上方飘过去一次，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写字的人身上。

池珉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搁下。他歪着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关节声响，然后忽然开口："会长。"

"嗯。"

"304教室的粉笔，307的刻字，今天去看全没了。"池珉转过身，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他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对面的人，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跋扈和漂亮，明明是在汇报工作，姿态却像是在发号施令。"有人在我们去之前清理过了。很干净。太干净了。"

神代蓮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靠向椅背。"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