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周岁这天，天气格外明朗。连日不散的阴云尽数褪去，暖融融的日光顺着云栖公寓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淌进来，泼洒在浅木色的地板上，铺展开一大片金灿灿的光斑。天还没有彻底大亮，整栋公寓楼大多还浸在睡梦之中，简承聿就已经悄悄起身走进了厨房。

他赤着脚踩过微凉的地板，拉开冰箱冷藏室，把前一日预定好的周岁蛋糕小心翼翼取出来。纸盒包装很精致，他指尖轻轻抚过盒面，一点点拆开，低头仔细检查奶油表层，确认没有磕碰变形，水果装饰也完好无损，才又轻手轻脚把蛋糕放回冰箱最内侧，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刻意压住把手，没有发出哐当的巨响。做这一切的时候，周遭安安静静，他神情审慎，仿佛在核对一桩容不得半点差错的要事。

客房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响动，沈予安披着宽松的家居服走了出来。走廊光线还偏柔和，他抬眼，便看见厨房里面简承聿的身影。家居服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指尖捏着一颗鲜红的草莓，耐心地去掉翠绿的果蒂，刀刃落下，把果子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一片片码在白瓷果盘当中。清晨的晨光斜斜落下来，笼住他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之下投下浅浅一道阴影。

沈予安立在走廊口，没有出声打扰，就静静站在光影交界的位置望了几秒，缓步走上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很快就收拾妥当。”简承聿抬头看向他，话音刚落，婴儿房里面传来细碎软糯的动静，慕慕醒了。咿咿呀呀的咕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混着小手拍打婴儿床围栏的轻响。

两人一同走向婴儿房，推开房门，慕慕扶着围栏晃晃悠悠站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门口。

没过片刻，一道稚嫩、磕磕绊绊的声响响了起来：“爸……爸！”

那一声软糯的呼唤轻飘飘撞在空气里。

沈予安呼吸一顿，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静静看向身侧的简承聿。

简承聿整个人微微僵住，眼中满是猝不及防的意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暖意，连忙放轻语调蹲到床边：“慕慕，再叫一次好不好？”

慕慕歪着小脑袋，嘴唇抿了抿，小手抓着栏杆来回晃动，又断断续续哼唧：“爸……爸！”

“居然先喊了爸爸。”简承聿低声自语，带着几分错愕，“平日里我常常陪着慕慕，教他喊Daddy，心里还悄悄期盼，他能最先开口叫予安。”

沈予安闻言淡淡一笑，伸手轻轻碰了碰慕慕软乎乎的脸颊，语气自然从容：“这有什么值得意外的。我日常和慕慕相处，一直引导他叫爸爸，我更希望，他第一个称呼留给你。”

话音落下，简承聿抬眼，安静凝望着沈予安。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予安猛地回过神，心头倏然一热。他方才思绪坦荡，脱口而出，全然没有多想，此刻被简承聿直直注视，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嘴快，直白吐露了心底藏着的想法，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下意识微微错开视线。

沉默片刻，沈予安轻声感慨：“我还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见他开口喊人。”

简承聿指尖轻轻摩挲慕慕的小手，声音温和：“慢慢来，总会喊我们两个人的。”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两人的对话，嘴里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咿呀音节，时而咯咯轻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胖乎乎的手掌胡乱挥舞，努力想要伸手触碰简承聿的脸颊。

时间缓缓推移，上午十点过后，公寓的门铃断断续续响了起来，亲友陆续赴约。

简老爷子最先抵达，手里提着两个编织竹篮，里面装满自家菜园栽种的新鲜青菜、土鸡蛋，菜叶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沈予安连忙上前开门：“爷爷，怎么还特意带这么多东西，路途远，多不方便。”

简老爷子拄着拐杖缓步走入屋内，将竹篮放在玄关，淡淡开口解释：“我早些年退下来之后闲不住，开辟了一小块地种菜，一晃许多年了。平日里承聿、舒宁有空过去，总能捎上些新鲜蔬果。这些青菜、土鸡蛋都是今早刚采摘收集的，没有农药，慕慕辅食正好能用。天气忽冷忽热，你们两个年轻人，千万注意保重身体。承聿公司事务繁杂，别长期熬夜；予安泡在实验室，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简承聿接过篮子，点头应道：“我们会留心的，劳爷爷挂念。”

“爷爷您坐，我给您倒一杯温茶。”沈予安扶着老爷子走到沙发落座，端上茶水。

紧随其后登门的是方槿，手里拎着厚实的保温袋，进门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风。保温袋里面是她亲手包好的饺子，用干冰低温冰镇着，一个个饱满整齐码在透明保鲜盒当中。她径直走到厨房台面，将保鲜盒一字排开：“估摸着你们两个人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没什么时间做饭。这些饺子冻进冰箱，往后饿了随时可以煮上一锅。慕慕周岁，总得留点实实在在的好吃的。”

说罢她熟稔地拉开冰箱门，弯腰将一盒盒饺子挨个归置妥当，还顺手把冰箱内部杂乱摆放的饮料、辅食罐子重新整理归类。简承聿跟在她身后，几次伸手想要搭把手，都被方槿轻轻抬胳膊挡开。

“你不用在这里耗着，去陪陪孩子。”方槿的语气平平淡淡，没有过多煽情，就好像操心这两个孩子的生活，本就是她该做的分内事。

没过多久，沈怀远与沈伯渊也登门而来。沈伯渊手里提着一大盒乐高积木，进门之后目光缓缓扫过客厅一圈，看见地垫之上正抱着摇铃啃咬的慕慕，便把包装盒安安静静搁在茶几角落，没有刻意凑上去逗弄孩子。沈予安留意到，哥哥换鞋的时候，视线慢慢将全屋扫视一遍，像是确认这里一切安稳无恙，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人，然后才抬脚走进客厅。

简舒宁是最后到的，怀里抱着一只个头几乎快要赶上她半身的毛绒大熊，手里拎着精致礼盒，刚跨过玄关就扬声唤道：“慕慕！姑姑来咯！”

慕慕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从软垫上抬起脑袋，塑料摇铃还牢牢咬在嘴边，含糊地“啊”了一声，算作回应。简舒宁把毛绒大熊丢在沙发的边角，快步蹲下身，朝着小家伙张开手掌轻轻拍了两下。慕慕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即眼睛弯起来，咧开嘴露出无牙的灿烂笑容，手脚欢快地蹬来蹬去。

客厅里人声渐渐热闹起来，长辈们围坐在一起闲谈。

简老爷子看向沈怀远，慢悠悠开口：“怀远，近来公务繁杂，凡事量力而行，别给自己施加太大压力。”

沈怀远笑着回话：“一切还算平稳，多谢老爷子关心。您平日里也要多出门走走，别总闷在家里。

众人轮番围在地垫边逗弄慕慕，耐心引导小家伙开口说话。

“慕慕，喊爷爷。”

“叫奶奶好不好？”

慕慕只会发出一串软软的哼唧声，咿咿呀呀来回应答，时不时伸手去抓大人们的手指，抓不到就晃着身子发出小小的抗议，天真烂漫的模样惹得满堂笑声不断。

简承聿把冰箱当中的周岁蛋糕端出来，乳白色的奶油蛋糕稳稳摆放在餐桌正中，金色数字“1”的蜡烛立在蛋糕表层。他伸出手指，轻轻把微微歪斜的蜡烛拨正，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那支小小的蜡烛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简老爷子靠在沙发软垫上，拐杖斜斜倚靠在沙发扶手边。相较上一次见面，老人身形清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显，但精神还算尚可，不见过多萎靡颓丧。他目光落在简承聿身上，开口缓缓说道：“你最近看着，又瘦了些。”

“没有。”简承聿语气平淡地回复。

简老爷子听完，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沈予安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老爷子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句确切的否认或者承认，只是想看简承聿面对关切时会如何应答。有些担忧不必说透，彼此心知肚明。

正午时分正式开席，大圆餐桌上满满当当摆好了各色吃食。有方槿带来的手工饺子，沈予安清早出门采购回来的熟食卤味，简承聿亲自下厨炖的排骨、烧的清蒸鱼，还有简舒宁顺路捎来的糖藕，一片片琥珀色的藕片在白盘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慕慕被安置在专用儿童餐椅当中，面前摆着一只小巧的陶瓷小碗，碗里面盛着几块蒸得软烂香甜的南瓜。小家伙好奇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向碗里的南瓜，软软糯糯的瓜泥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沾满了手心手背，连围兜上面也糊上一大片金黄。他低头盯着自己糊满南瓜泥的小手，又歪头看了看碗中剩下的南瓜，忽然抬起手掌，重重按在餐椅光滑的桌板上，落下一枚小小的、轮廓清晰的掌印，像是独属于他的一枚孩童私章。

方槿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从包里抽出无菌湿巾递过去。简承聿伸手接过湿巾，没有急着立刻擦拭，先低头凝望了一眼餐椅上那枚浅浅的南瓜掌印，指尖才轻轻展开湿巾，耐心一根根擦干净慕慕肉乎乎的手指。沈予安坐在餐桌对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指尖搭在玻璃杯外壁，眼底漾着淡淡的温柔。

酒足饭饱之后，大人们纷纷移步客厅闲谈休憩。方槿同沈怀远坐在沙发一侧，聊起很多年前的旧日琐事，话语舒缓；沈伯渊走到阳台外接起工作电话，低声交谈；简老爷子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小憩养神；简舒宁干脆直接蹲在地垫上面，逗慕慕把玩毛绒大熊软软的耳朵。暖融融的阳光洒落全屋，空气当中浮动细碎的金色光点，一时间满室皆是烟火温情。

沈予安侧过头看向简承聿，低声商量：“趁着大家都在，我们把准备好的物件拿出来，给慕慕办一场抓周仪式吧。”

简承聿轻轻点头：“我正有这个想法。之前我们两个人提前商量好了基础物件，其余亲友可以拿出各自准备的礼物一同摆放。”

两人很快将铺着浅米色软垫的长桌安置在客厅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