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方医生见过面之后的这些日子,简承聿一边应对公司源源不断的事务,暗中留意泛亚那边风吹草动,余下空闲,大多留给慕慕。公寓里僵持的气氛没有彻底消散,一层淡淡的隔阂依旧横在他与沈予安之间,只是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绷到令人窒息。
夜里哄慕慕睡熟,他轻轻带上婴儿房的门。走廊顶灯依旧亮着。他没有转向书房,径直回到主卧,抬手伸向衣柜最上层隔板,取出一只深蓝色收纳盒。
盒子尺寸不大,方方正正,长年磕碰之下,边角磨出浅浅泛白的痕迹。掀开盒盖,几样物件整齐摆放其中:一封没能写完的信,一枚旧胸针,还有一本崭新的空白笔记本。他就地坐下,将本子摊在膝头,米白色厚纸页适合钢笔书写。落笔写下日期,笔尖悬在纸面许久,迟迟没有继续往下写。
脑海里不断浮现下午的画面。慕慕抬手把磨牙棒递向他,啃咬食物时眉心微微蹙起,熟睡时手指紧紧攥着布艺兔子。这些细碎画面很轻,他不愿任由时光冲淡。思虑已定,他慢慢落笔,书写速度很慢。
“慕慕,今天你把磨牙棒举到我面前,像是要分我一半。你尚且不懂何为分享,却已经本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写完一行,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收纳盒。他清楚,这些文字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被人翻阅。但记录本身,就已经足够。
次日傍晚,沈予安归家,客厅灯光尽数亮起。慕慕坐在茶几旁的泡沫地垫上,面前摊开一本布艺绘本。小小的指尖反复戳向书页上的小猫,戳一下,含糊吐出字音:“猫。”再挪向另一幅图案,依旧重复:“猫。”
孩子的词汇量正在飞速增长,从单字、叠词,慢慢向着短句过渡。今早他说出“爸爸抱”,昨日是“爹爹好”,前几天学会了清晰的“不要”。他依靠语言,一点点搭建起自己和世界的边界。
简承聿坐在慕慕身后,没有刻意引导,也不急于纠正发音。视线落在孩子肉乎乎的小手,指尖细细描摹着小猫的胡须。玄关处传来动静,沈予安正脱外套,拉链卡在锁骨位置,目光已经越过客厅,落在慕慕身上。简承聿没有回头,低声开口:“他今天又学会新词。”
沈予安把外套整理妥当,挂在衣架上:“什么词?”
“好吃。方才咬了一口苹果,自己说出来的。”
沈予安走过来,在地垫另一侧落座。两人隔着慕慕,隔着摊开的绘本,整间傍晚的客厅安静无声。慕慕抬起脑袋望向沈予安,忽然举起绘本递过去:“爹爹。猫。”
沈予安伸手接过,看着封面上圆滚滚的图案,轻声应答:“没错,是猫。”
慕慕得到回应,重新低下头,继续戳着书页,自顾自咿呀探索眼前的新鲜事物。
简承聿拿出手机,敲下一段文字,内容却与慕慕无关。
“今天他进门,外套拉链卡在锁骨,自己未曾察觉。站在玄关片刻,视线先落在孩子身上,没有看向别处。”
这段文字没有录入笔记本,单独保存在深层加密文档里。和录音笔、装满文字的文件夹、那封未完的信件放在一处。他以一种安静、缓慢的方式,把自己拆解成无数片段,留存下来。
夜深,书房台灯亮着微光。简承聿取出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末尾,反复默读一遍方才写下的内容,随后合上本子,放回收纳盒,重新推回衣柜顶层隔板。柜门没有上锁。关灯走出书房,躺回主卧床上,方医生那日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给他一条能够独自走完的路。不必直接给出答案,留下足够线索,让他自己走到终点那扇门前。
他无从知晓沈予安会在多久之后发现这个收纳盒。但他笃定,等到盒子被打开的那一刻,沈予安不会再认为前路只能独自前行。
隔日清晨,沈予安比往常醒得更早。途经书房门口,房门没有关严,漏出一道狭长光线。他没有推门,视线往里一瞥,看见简承聿坐在书桌前,手握钢笔,面前摊开笔记本。纸上字迹无法看清,可他留意到,对方的肩线,较之前些日子舒展些许。
沈予安隐约猜到本子上写着慕慕的名字。他没有进去打扰,驻足观望两秒,转身走向厨房,将水壶搁在灶台上,点燃火源。门缝溢出的光线落在脚边,如同一封密信,封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他好像正在不断靠近那扇门,不是房门主动敞开,而是他选择不再远远避开。
水壶沸腾的声响响起时,简承聿合上笔记本。他察觉到方才门外有人停留。沈予安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行至门口骤然放缓,停顿的一瞬,气息都变得安静。他没有抬头,心底清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不知不觉缩短。
生活照旧按原有轨迹运转。学会说“好吃”之后,慕慕很快掌握“还要”。他能够扶着茶几独立走上几步,学会拍手,每当简承聿蹲下身子,小家伙便主动凑上前,用额头轻轻相抵,随即绽开笑容。他尚且无法说出“喜欢”,却懂得用肢体亲近信赖之人,这种表达,远比语言更加直白。
沈予安渐渐留意到简承聿时常书写的习惯。他从未直白询问,只是偶尔看见书房桌面摊开的笔记本,垃圾桶里揉成团的废弃草稿,深夜时分笔尖划过纸张细微的沙沙声。他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只是路过时,不自觉放慢脚步。有些门不必强行闯入,只要知晓它存在,隔阂便已经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