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柜藏在书房靠墙的书柜背后。
沈予安原本只是过来翻找简承聿遗留的地址簿。书柜一排排书脊挨得紧密,指尖扫过书脊,他往外抽了两本厚重的专业典籍,无意间手肘磕到书柜侧面那块板材。木板微微向内一陷,松动出一道窄缝,一截冷硬的金属边角,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他蹲下身,膝盖抵着微凉的木地板,指尖顺着缝隙来回摸索。墙体里面嵌着一台小型机械保险柜,体积比预想的要小巧,并不像用来存放大宗合同文件,反倒更适合收纳一些私人零碎物件。锁体是老式机械转盘,六位数字密码,没有电子显示屏,也没有刺耳的防拆警报装置。
他指尖捻着转盘,先输入简承聿的生日。转盘转动,锁芯纹丝不动。
再试慕慕的生日,依旧没有反应。
沈予安垂下手,指尖蹭过锁盘冰凉的金属纹路。脑子里飞快筛过所有有可能的六组数字,过往翻阅简承聿归档文件时见过的那串忌日日期浮上脑海。他深吸一口气,转动转盘,逐个拨好数字。
“嗒。”
一声极轻的闷响,锁芯弹开。
他缓缓拉开柜门,柜体内部隔成上下两层。上层静静躺着一只深灰色绒布小盒,下层压着厚厚一叠纸质文件,最底下压着一封封好的信。
沈予安先伸手取出那只绒布盒子,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质蝴蝶胸针,翅膀表面的蓝釉已经剥落一小块,露出底下暗沉粗糙的金属基底。胸针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刻印字迹:给承聿,六岁生日。是林晚辞的笔迹。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残缺的釉面,没有多做停留,把胸针放回盒内,合上盒盖,轻轻搁在书桌桌面上。
接着他取过下层那一叠文件。最上方是一本实验记录本,封皮手写标注:林晚辞,第9号记录本。纸面泛黄,边角卷得起毛,封面上没有标注具体年份。
他翻开本子。通篇是圆珠笔写下的字迹,部分页面墨色清晰利落,还有不少页面墨水褪色严重,字痕淡得几乎要融进发黄的纸里,辨认起来要费几分力气。本子里不全是规整严谨的实验数据,更多是实验间隙随手记下的随笔碎记。
一页一页往后翻,大多是科研观察、对实验方向的思索,直到其中一页,字迹松弛下来,脱离了科研记录的紧绷感:“今天带承聿去沈家看新生儿,他抱着那个小婴儿不肯撒手。我说喜欢吗,他说喜欢。沈家那个孩子叫予安。”
沈予安的手指顿在纸面,指腹轻轻摩挲那一行文字。视线钉在那几句话上,久久没有挪开。简承聿从前和他提起过,二人年幼时期有过一面之缘,他还记得襁褓里自己的重量,记得孩童指尖触碰到的温度。从前听来只当是模糊遥远的旧事,此刻白纸黑字落在眼前,那一段被岁月掩埋的片段,忽然就有了实感。
他继续向后翻页,笔记的内容重新回归研究本身。
“泛亚一直在搜寻对应的技术路径,我的推断未必完全准确,但大方向高度重合。试探已经不是第一次。完整的数据不能全部留在国内,必须拆分,分散存放。”
字句下方,草草罗列了几处手写地址,像是数据备份点的方位备忘,字迹写得仓促潦草。
记录本接近末尾,封底夹缝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抽出来,纸上是简承聿的字迹,笔锋沉敛有力:“妈,我会把你的研究做完。”落款是他二十三岁那一年。那个时间段,他刚刚着手筹备婚礼,慕慕也即将到来。
沈予安把记录本平放在胸针盒子一旁,再伸手拿起柜子里那封信。信封封口贴着一层透明胶带,看得出来曾经被人拆开,之后又仔细粘回原样。他指甲小心探进胶带边缘,一点点把封口揭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张老化泛黄,反复折叠的位置裂开细密的碎口子。他动作放得极轻,将信纸平铺摊开在桌面上。林晚辞的字迹圆润舒展,字里行间带着一份历经世事之后的从容笃定。信件写于二零零四年,事故发生的数月之前,收信人是简承聿。
通篇篇幅不长,沈予安垂着眼,一行行读完。落到信纸末尾那一行:“承聿,如果你看见这封信,妈妈已经不在。我唯一不放心的事情,是我做不完的那些研究。但更让我放心不下的是你。你会长大,会遇见很多人,你会走得比我更远。只是有一件事情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因为怕失去,就提前推开。没有人的爱是注定留不住的。”
落款简简单单只有一个字:妈。没有附加日期,也没有多余煽情的告别。
沈予安握着信纸,身体慢慢向后靠向椅背上。纸面还摊开在桌前,目光依旧停留在最后那一段话。
不用多想也能猜到,简承聿一定无数次读过这封信件。少年时读,成年之后历经波折再读,每一遍的感受都全然不同。那些他从来不会宣之于口的惶恐、犹豫,凡事习惯一个人硬扛的重量,根源有一部分便来源于此。他恐惧自己会复刻父亲的模样,在爱意里滋生偏执;也害怕倾注出去的感情,最终只会落得如同母亲这般无声消散的结局。可即便心底满是顾虑,他也没有主动推开任何人,只是在最后关头,把自己投身进那场爆炸事故之中。
折痕已经在纸页上压出深深的印记。沈予安慢慢把信纸依照原先的纹路叠好,塞回信封,和蝴蝶胸针、实验记录本归置到一处。
他再次低头看向保险柜柜体的最底部,那里还躺着一枚银灰色金属U盘,体积比普通U盘小巧,外壳光秃秃的,没有任何logo与标识。
他拿起来,回到书桌,插进电脑接口。屏幕立刻弹出密码输入框。
先输入简承聿的生日,提示密码错误。
再试慕慕的生日,依旧不对。
林晚辞的忌日输进去,弹窗再次跳出来,密码错误。
沈予安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住,没有继续反复尝试。他拔下U盘,握在掌心,冰凉坚硬的金属外壳贴着皮肤。他低头凝视片刻,转身走回书柜,把U盘放回保险柜原位。
打不开,便不必强行纠缠。时机尚且没有成熟。但至此,他已经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追寻的究竟是什么。
次日上午,沈予安从研究院处理完工作回到公寓。
楼道光线偏暗,远远就看见简舒宁站在家门口。一身深色风衣,围巾还随意搭在颈间,身上带着一股室外寒凉的气息,看得出来是刚下飞机。手上没有拖行李箱,只拎着一只简易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