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说:“到了,再往前走三百米。”
陆闻扬下车顺着一条水泥路往前走,一直走到大门口停下。
门口有个小岗亭,里面坐着个老头在看报纸。
陆闻扬报了名字后老头翻了翻本子,往里一指:“东区,第六排,十二号。”
陆闻扬站着没动。
老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
陆闻扬点头。
老头说:“往那边走,有牌子。”
陆闻扬抱着花拎着东西往里走。
墓园很大,他顺着路牌找,然后一眼看到关秀秀的那块墓碑。
灰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字——“慈母关秀秀之墓”。
墓碑前面的小块空地上铺着青砖,面前放着的一束花已经干了,不知道是谁放的,又放了有多久。
陆闻扬在墓碑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凉的,和昨晚河里的水一样。
“亲爱的老妈。”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哑的:“我回来迟了。”
风从空隙中吹过来,吹得墓碑旁边的柏树叶子沙沙响。
陆闻扬把那束干花挪到一边,把自己买的花束摆在碑前,接着从塑料袋里往外拿东西。
蜡烛。香。纸钱。
他摆得很慢,两边各亮了一支蜡烛。
看着墓碑上笑得明媚又明艳动人的一张脸,脑子里想起来关秀秀这辈子最在意的是体面二字。
体面。
爱穿那件最贵的粉色呢子外套,爱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爱在邻居面前昂头挺胸拎着洋包走路,爱那些能彰显她发达了日子过得好的洋货。
她爱的是爱慕虚荣,活的是洋气体面。
所以陆闻扬买的花是体面的,五百一大束包成的白玫瑰洋桔梗康乃馨,干干净净放在那儿,任谁路过看一眼,都知道这儿有人来过了。
所以他买的蜡烛是体面的,点起来亮堂堂的,比普通的又粗又大,上面还印着明晃晃的金字,相信一定能在底下照明引路,让她顺顺利利去她该去的地方。
所以他买的香也是体面的,老板说这是店里最贵的檀香,味道清雅且烟气柔和,香越纯说明心越诚。
所以他烧的纸钱一点也不比别人少,烟雾往上飘,燃的是印着金箔的一百亿一张。
都是最贵的,她应该会高兴。
陆闻扬心想。
哪怕在下面,他也不想让关秀秀跌份儿低人一等。
从墓园出来时已经接近黄昏。
陆闻扬坐在墓碑面前好几个小时,但都没开口和她多聊什么。
思来想去聊什么都不合适,聊陆家的生活只会让她死了都还要担心,可聊回陆家之前……陆闻扬心想,想必也不是什么值得留念回忆的过往。
起码对关秀秀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毕竟大好的年纪刚开始身边就不得不拖着一个甩不掉的累赘,任谁看一眼都觉得她的人生被毁了。
因此,陆闻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发了好几小时的呆。
直到一阵强硬的冷风袭来,他才惊觉应该要走了。于是起身冲着墓碑上的照片笑了笑,说下次再来。
陆闻扬在墓园下面等了快半个多小时才打到车。
接下来,他打算去关秀秀住的地方看一眼。
说到底,到现在他都不信那个漂亮女人就这样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哪怕是个简单的口信也好啊,他也不信那个不怕天不怕地的坚强女人会因为病都没治完就草草结束生命,他不信。
上车后没多久,手机就弹出一条新消息。
分拣员:【你弟可真缠人】
陆闻扬打字回复——
两碗饭:【钱给了?】
对方秒回。
分拣员:【钱到账我才交出号码】
陆闻扬懒得打字,发了条语音过去。
“你不给其实他也能查到,时间长短的问题。”
说起来,陆闻扬不得不夸一句陆澈,在找自己的行踪上那小子绝逼是个天才,小到附近和自己有联系的人的手机号,大到身处位置。
时常陆闻扬都得怀疑,陆澈是不是安插了天眼系统在自己身上,不然怎么哪里都能找到。
所以对于今天陆澈会给那人打电话找自己,陆闻扬谈不上有多意外,甚至他都猜到了。
因为冯今越是他国内相熟的唯一人脉,陆澈永远会先通过她找自己。就算冯今越不告诉他,陆澈也有别的办法找到。
陆闻扬想,既然如此,何必那么麻烦呢,他和冯今越之前就说好了,如果陆澈愿意出钱买,就把自己的消息卖给他。
虽然这次是对不起那个帮助自己的人了,但好歹那个手机号也是赚了两万块啊。要是告诉抠搜那小子,说不定能气得背过去。
陆闻扬想得一时乐出了声。
然后再次发了条语音过去。
“越姐,这两天多谢啦。”
分拣员:【提谢多伤钱啊】
【话说你的卡应该被停了吧?现在岂不是身无分文?】
虽然海外账户有钱,但可惜他回国后因国内IP登录触发风控,以至于短期内不到原开户国分行处理是无法解锁成功的。
后面陆老爷子他们又停了他的副卡,目前口袋里还剩余那一万多多多的零钱,还谈不上是身无分文。
“暂时有钱,不会露宿街头的。”陆闻扬说。
“没钱和姐说啊,明码标利童叟无欺。”冯今越轻快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
“你干脆出来干高利贷得了。”
挂断电话后,陆闻扬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想到冯今越开着那辆拉风的紫色布加迪还在乎这千把块钱的利,陆闻扬就觉得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奢靡无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