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每年七月底举办职工运动会。
子公司工会主席老刘堵了沈明澜三次。最后一次,老刘干脆拿着报名表堵在厕所门口——她唯一没法绕道走的地方。
“沈工,女单实在没人了。”
她看着老刘那张脸。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快秃没了,就剩边上几根顽强地活着,此刻正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活像一只落水的金毛。
她手一伸,接过报名表,签了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大学校队那几年,球拍握在手里的感觉好像还在。
老刘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但不敢问,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回到工位,继续写“程序瑕疵”的整改报告。
回到家,阳阳的玩具都收进了箱子,客厅里空荡荡的。
她拿起手机,给妈妈拨了个视频。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屏幕里是妈妈的笑脸。“澜澜,我也刚下班,正说给你打呢。”
“阳阳呢?”
“就知道想儿子,在跟小狗玩呢。”妈妈把镜头转过去。
阳阳蹲在地上,旁边是一只土黄色的狗。他正拿根树枝逗狗,狗追着树枝跑,他咯咯笑个不停。
“阳阳!”她喊了一声。
阳阳抬头,看见屏幕里的妈妈,跑过来,小脸几乎要贴上镜头。“妈妈!”
“想妈妈没?”
“想!”阳阳大声说,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又跑开了,追着一只猫往院子深处去了。
妈妈看着阳阳跑远,嘴角弯了弯,眼底的光藏不住。又问了几句工作的事情,才挂了电话。
沈明澜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饭,她换了件运动T恤,那晚到球馆的时候,场地已经不少人了。
她和同伴拉了一会儿球。
一局打完,她去场边喝水,余光往远处扫了一眼。
有个人穿着藏青色运动T恤,背对着她。肩背的线条利落得有些熟悉,但姿势有点僵——不像常打的。
她继续和同伴练球。拉了几个回合,球出了边线——她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那个藏青色背影上飘了一下。同伴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
她甩甩头,走到场边坐下休息,往那边又瞅了一眼。
那个人也正好转身看了过来。
陈其深,真的是他。
她下意识想转回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咯吱响,她硬着头皮点头示意。
以前怎么没见过他?难道也是要打比赛?
行吧,阎王也打球。阎王还得吃饭呢,打球怎么了。
接下来一周,她几乎每天都来,他竟然也都在。
有一次她打完一局,在场边喝水,看见陈其深一个人对着发球机练球。同一个角度,反复打。球都在界内,但落点不够刁。
她数了数,连着十二三个,都落在差不多的位置。数到后面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她收回目光,拧上水瓶盖。
这天,她的球友临时放鸽子,她一个人站在场边,犹豫是退场还是自己练。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
“缺人?”
她转头。
陈其深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拍子。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什么都找不出来。
“你学过?”她问。
“大学时,陪人练过。”
陪谁?话到嘴边,她咽回去了。
他们站到场上,隔网相对。
开局几个球,正常拉吊,互相试探。
他的球路很怪。有些球明明能接住,球拍却差了一点点;有些球又突然打得很好——像换了个人在打。
打着打着,她开始发力。
球速快,角度刁。他接住了几个,但也有漏的。
原来他也有接不住的时候。
手腕一转,她加力了。
下一个高球,她跳起来。
扣杀。
他往边线跨了一步,球拍伸出去,没够着。球砸在他场地上,弹得很高。
他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一抿,眼底掠过一丝光。
下一球又来了。又是高球,又是扣杀。
他这回提前移动了,往后退了两步,球拍举起来——还是没够着,球从拍尖前面落下去。
再下一球,她换了个角度。他勉强够到,回了个质量不高的球,她上网直接扑死。
连着三个球,她全扣死了。
球砸在线上,弹起来,落在他身后。
他转过身,看了那个落点两秒。然后捡球,走回原位,看了她一眼——没有恼,反而像在说“继续”。
后面的回合她开始有些吃力,他能回出几个漂亮的球,逼她跑动。最后一球,她放了个网前,他没接到。
半小时,21:16,她赢了,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他站在网对面,喘着气,看着她。
汗从他额头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运动T恤领口湿了一片,贴在锁骨上。他抬手抹了把汗,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
“解气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