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脑海里浮出阳阳戴上帽子、挺起小胸脯的样子。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没伸手。“不能再要了。”
“你都说了舅舅了,还这么见外。”他低下头,把那本《揭秘工程车》翻开一页,又合上。
“……最后一次。”她知道自己又心软了。
“行行行。”他摆摆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杯沿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往下垂的眼睛。
放下杯子,他声音沉了些。
“每次我看我姐围着我那小外甥忙得团团转,我就特佩服你。工作一点也没耽误。”
“习惯了。”
“等阳阳长大了,一定会感激你这个妈妈。”
“我也不是就为了他,这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
“你说得对,照顾好自己和阳阳。”
“我会的,你也是。”
“我无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站起来,“走了,不耽误你工作。”
沈明澜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回头冲她挥挥手。手指张开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也挥了挥。门关上。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桌上那个保温杯贴着迪迦奥特曼贴纸,已经不是崭新的了。她伸手摸了摸,手指在贴纸边缘停了很久。
晚上,沈明澜和阳阳在吃晚饭。阳阳埋头啃鸡腿,脸上蹭了酱汁。
手机响了。母亲。
“澜澜,你弟说五一要带女朋友回来。”
“这么快?”她放下筷子。
“你见过?”
“见过一次。挺不错一姑娘。”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姐弟俩就瞒着你妈了呗。”语气不重,但沈明澜听得出那层“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淡淡不满。
“妈,这种事,我觉得还是明辉自己跟你说比较合适。”
“我知道。”母亲没再追究,停了两秒,话锋一转,像翻过一页财务报表,“说是理发的?”
“嗯。”沈明澜心里一紧——看来明辉没提酒吧的事。
“那种地方,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五险一金有没有都不一定。”母亲的语速不快,像在逐项清点,“学历呢?你问过吗?”
沈明澜没说话。她确实没问过。
“我不是看不起她的工作。”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我是怕你弟以后日子难过。你说,新鲜劲儿过了,两个人还能不能说到一块去?”
沈明澜的手指在碗壁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瓷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你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谈恋爱上头了,什么都好。回头真过起日子来,柴米油盐压上来,他能扛得住?”
她听着,脑子里闪过明辉那张笑嘻嘻的脸。小时候追着她要糖,大了追着姑娘跑。好像真没扛过什么?
“那你打算不同意?”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母亲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吹走桌面上的一点灰。“那也得我不同意有用。”母亲说,“人还没见呢,见了再说。”
沈明澜一时语塞。她听懂了,母亲说的不只是明辉。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下。阳阳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她摸了摸他的头。
脑子里浮出母亲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不提前下结论,但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落。这就是母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刚和周恒在一起,兴冲冲地打电话回家。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那种安静像一根绷紧的弦,她握着手机不敢出声。
“这个人,不稳当。”
那是她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对一件事明确说“不”。不是“再看看”,不是“你自己决定”,是“不稳当”。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在桌上。
她没听。她在电话里替他辩解,说两家一个地方的,知根知底;说他温柔、聪明、对她好。电话那头一直沉默。
那是母亲唯一一次“不民主”。后来拗不过她,妥协了。订婚时,母亲说:“有些路可能真的要自己走一走。”
如今她走过了。离婚那天,母亲只说了句:“好孩子,没事,回来住几天?”没有“我早说过”,没有“不听老人言”。就那一句。
三年了。
如果有一天,她带另一个人回家——母亲会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但那个人,应该不会让母亲说出“不稳当”吧。
自己这一生,还会再有那么一天吗?
太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