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进府这天,一大早,府里就格外热闹,扎戏台,搬运刀枪把子、行头,一箱一箱地运进来,堆在特意清理出的草地上。
等伶人开腔唱戏,已差不多申时,府里众人都围坐在台下,吃着瓜果、蜜饯、糕点,时不时饮一口上好的香茶,见伶人唱到精彩处再鼓掌喝彩。
老太爷没来,大舅母说怕各种吵闹动静惊扰到他,就让他留在自己院子早早歇息了。
大表兄的一对儿女,也有些兴奋,拉着三四岁的堂妹,在周围跑来跑去,欢笑不断,只有在被母亲提醒要小声些,不要打扰旁人看戏时,才会收敛一点,暂时回到爹娘身边安分片刻。
夏绮见到了二表兄,特意拉着任景云到他面前问候。印象里这位表兄就偏瘦,许是生病还没好,神情恹恹,只在见到两人时,露出淡淡的笑意。
二表嫂既要顾及孩子,又要照看丈夫,脸色比刚见那天,还多了几分疲惫。
张今桃也来凑热闹,远远地见到大房这位二少爷满面病容,皱了下眉。
“敢问二少爷,这病有多久了?”她站在夏绮身侧,突然发问。
薛氏一直以为她是夏绮身边的丫头,面露惊讶。
“半个多月了。”二少爷杜从远虚弱回答。
“可否容我诊一下脉?”张今桃又问。
“这位是……”薛氏出声,难不成表姑娘的丫鬟还通岐黄之术?
“二表嫂放心,这位张今桃张四姑娘,是皇城张太医的孙女,极擅医术,且为人和善。”夏绮介绍。
薛氏脸色一变,像是溺水之人匆忙中抓住一块浮木,神情有些激动,但再看看几人,又按捺下来。近一个月来,她为了丈夫的病情操碎了心,杜家富裕,本地及周边的名医不知道请了多少,可杜从远的身子就是没有起色。
本来他去书院教书费不了多少力气,哪知生病后,常常四肢乏力,虚弱到连家门都出不了。她同他成亲才没几年,两人也算情投意合,实在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虽然表妹说这位张四姑娘医术精湛,但她一个姑娘,年纪又轻,真有什么高见吗?
“瑶娘,既然表妹好意,那就让这位张四姑娘看看吧。”杜从远说完,挽起袖口,露出苍白的手腕。
崔氏不再说什么,只行礼道:“那就麻烦四姑娘了。”
张今桃并不在意他们的疑虑,上前伸手去探杜从远的脉搏,沉吟片刻,道:“二少爷生病后是否食欲不振,而之前的大夫,给你开的药方,都是调理脾胃的?”
杜从远点头。
“二少爷的病症,表面上是脾胃虚弱,消化不顺,甚至还有虚弱无力的症状,实则湿邪沉滞,要重新开方子调理才行。”
崔氏愣了下,杜从远却说:“好,左右不过再试一试,有劳四姑娘。”
“那明日我写好药方,让人送过去。”张今桃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太严重的病。
崔氏仍半信半疑,但还是诚恳地向张今桃和夏绮道了谢。
夏绮携着任景云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看戏。张今桃也跟着坐在一旁,忽然鼻翼动了动,手在桌面上挥了几下。
“怎么了,四姑娘?”夏绮端起茶水正要喝,见她举止怪异,问。
张今桃皱眉思索片刻,猛地瞪大眼睛,握住夏绮的手腕,低声道:“二夫人!放下这茶水,不要喝!有人在茶水里加了东西!”
“虽然气味极淡,但应该是一种迷药。”她见夏绮脸色发白,任景云笑意在瞬间褪去,又说。
“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敢对娘子不敬。”任景云嗤笑。
“松月,你刚才注意到有谁来倒茶水吗。”夏绮问。
“太太,是一个小厮,但他拎着茶壶,给许多人添了水,应该不是那水的问题。”松月回忆道。
看来早有人在她的茶盏里动了手脚。夏绮放下茶盏,四下打量片刻,都看不出谁可疑。
“娘子,不如这样……”任景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夏绮点头,重新端起茶盏,以衣袖遮掩,假装饮下,随即正襟危坐,看起台上的戏来。
不多时,她靠在任景云肩头,声音模糊地说:“郎君,我有些乏了,我们先回去吧。”
任景云扶着她起身,对投来关注目光的几位亲人表示,是夏绮有点疲乏,自己先扶她回去休息,大房几人没再说什么,二房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注意力全在戏台上。
他搀着昏昏欲睡的夏绮往一旁的游廊走去,待远离人群,干脆将夏绮打横抱在怀里。
夏绮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轻轻捶了下他的胸膛,就听到低笑声传来。
松月拎着灯笼,在前面带路,等到了荻园门口,却听背后传来一声。
“我带娘子去池塘边的凉亭坐坐,松月,你先回荻园。”
松月点头,和灯笼消失在草木丛后。
杜府有个面积颇大的池塘,离荻园不远,虽然盛夏已过,但水里仍支楞着一片荷花,花瓣夜里已经闭合,但莲蓬歪歪斜斜地垂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