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绮把两个樟木匣子搬出来,放到桌上,仔细查看。一个匣子里,装着几个早已褪色干裂的泥娃娃,锈迹斑斑的九连环,一小把粗糙的石子,还有几块粗糙的木雕……
她静静地抚摸着这些小玩意,露出微笑,眼前仿佛出现了母亲年幼时把玩这些物件的样子,想来应该跟她没有太大区别,都是靠这些才能在脆弱易折的童年里得到一些乐趣 。
另一匣子里只有折断的绣绷,一叠记录过刺绣纹样、如今已经字迹模糊的硬纸板,生锈的针线盒,串线腐朽的珍珠散落得到处都是。
夏绮每一样都认真看过,眼中渐渐有些湿润。
忽地,一块锦帕出现在她面前,她抬头,就见任景云弯着腰,握着帕子要给她擦拭眼角。
她拿过帕子,胡乱按了按眼睛,“好了,我去看看那些书册。”
松月小心翼翼地捧了那些书册过来,夏绮一本本翻过,除了女四书,就是母亲年少时习字的字帖,和练习的画作,还有不少话本,书页旁经常会有字迹娟秀的批注。
直到她大概翻过所有书,只剩最后一本时,刚拿到手,就发觉有一页纸从书封后滑了下来。
她捡起那页被折了两下的纸,一打开,就见泛黄的纸上,画着两个小人,歪歪扭扭,线条忽粗忽细,简直是胡乱涂鸦,甚是难看,从发型上勉强能看出小人是一男一女,手还叠握在一起。
也不知道是谁画的,是母亲年幼的作品吗,但以母亲的笔触,应该不至于这么糟糕。
她记得,以前外祖父找了女先生教导年幼的母亲,那先生说母亲在作画上有些天分,便教给她一些技法,结果母亲非常喜欢也擅长工笔画,只寥寥数笔,就能画出栩栩如生的雀鸟。
哪怕婚后,母亲偶有兴致,也会铺开宣纸,画上几笔。
断然不会是这么丑陋生涩的笔触。
夏绮脑海中灵光一闪。
“娘子,这是谁画的,好丑。”任景云皱着眉,端详她手里的画。
和之前那几幅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不知道,”夏绮神色平静,“可能是思珊表姐画的,她以前很喜欢看话本,可能还书时不慎把自己的画夹在其中了。”
任景云看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夏绮让松月把书册和匣子重新放回木箱,而那幅丑画也被她夹进话本里,放在了一堆书册的最上层。
她十岁和母亲来苏湖,是为了庆祝外祖父的六十大寿,但因为多年没回来,她们在杜家住了一个多月,当时大表兄已经跟着舅父学做生意,二表兄天天去书院,又因为和二房那边的孩子不熟,她就只能和大她三岁的杜思珊玩。
两个小姑娘成天在府里结伴而行,要么去花园摘花,要么下五子棋,也会互相考验对方记得哪些诗词,然后就是凑在一起看话本。
有一天,两人拿了几本旧话本,边看边说起母亲擅长画画这件事来。杜思珊问她,她是不是也像姑母一样会画画,夏绮摇头,说不会。
杜思珊不相信,非让她画,于是她便提笔,在纸上画了两个歪七扭八的小人。
“绮儿表妹,你画的是谁?”杜思珊皱眉看了半晌,笑着问。
夏绮想改已经来不及,硬着头皮,道:“我和你。”
“不是吧,左边这不是个小子吗?”杜思珊继续笑。
夏绮当时只觉得这表姐怎么这样烦人,只不过随手一画,她还非要问出个一二三来。
“绮儿……”十三岁的杜思珊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已经知道一些男女定情的事,拖长音调问,“莫非……他是你的心上人?”
“什、什么心上人,表姐净会胡说。”夏绮忽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脸上一热,坚决否认。
“那你告诉姐姐,这小子是谁,怎么你随手一画,就画了他?”杜思珊不依不挠。
“以前的一个玩伴而已,有时候会找我和瑜姐姐玩,不过后来他莫名其妙不来了。”夏绮不情愿地说。
“哦,原来你是思念他。”
“才不是!我没有!”夏绮忍不住大声为自己辩解,“不跟你玩了,我要去找我娘。”
夏绮说完就要走,但被杜思珊拉回来了。
“好好,你不是,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嘛,你不要当真。”杜思珊还想和她继续玩,软了态度。
两人又凑到一起看话本,大概是后来夏绮把这幅画胡乱叠了下,塞进书里。
在过了十二年后,这幅画又重见天日了。
又是小陆……夏绮抿嘴,可能当时她确实有点想他,毕竟他也算不告而别。她本来就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少爷,想找他都无从谈起,更不知他现在身在何方,过得怎样了。
这天清晨,夏绮起床后,就让松月来帮她梳妆,结果任景云对松月摆了摆手,自己拿起螺黛,给她描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