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年的摩擦，除了他们两人自己，没有人比两个孩子更清楚这段王丽霞嘴里“妥协”“一无是处”“委曲求全”的婚姻。

想到小时候，王丽霞和爸爸每次吵架，采怡躲在卧室里，而林采薇很麻木的坐在窗前写作业，置若罔闻。

有时候妈妈会把烟灰缸朝着爸爸砸去，爸爸的额头流出血，模糊了眼睛。

吵架的时候，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是武器，碗筷，课本，充电器……

吵完架，妈妈的神色总是很可怕，会把她们两人骂一顿，如果犯一点小错误，就会招来一顿皮肉之灾。

所以从小，林采薇喜欢待在学校里，她本身不是个很爱看书的孩子，但待在学校里，就可以远离家里的争吵，远离爸爸妈妈，所以她愿意做不喜欢的事情，只要她成绩好一点，老师会在班里夸她，家长会的时候会夸妈妈，妈妈才会露出难得的笑容，这是她下半辈子唯一能拿出手的事。

小时候，她许过很多愿望，其中有一条是爸爸妈妈离婚，那个时候对离婚没有概念，但是班里有其他同学的爸妈离婚了，他跟着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不用忍受父母的争吵，老师还会额外关照他，林采薇很羡慕，她觉得父母一定要离婚，才能过上这样安静的生活。

“我有时候很后悔和你爸当初在一起，但是看到你们俩，我又不后悔。”

“妈妈，”林采薇说：“如果你不幸福的话，我们的到来会给你，给我们自己，都带来痛苦。”

“我知道，知道啊，活了那么多年，这个年龄早就不后悔了，世人皆有命，照顾好你们是我的命，至于其他的，我不再强求。”

她絮叨着，一直以来很少说这些话，现在开了头，就滔滔不绝了，这些事在心里藏了太久，久病成医，成了难以愈合的沉疴瘢痕。

“跟你爸在一起之前，我和一个男生谈了六年恋爱，那个时候才多大，十九岁开始，谈到二十五岁，我们在一个厂里，我刚进厂那会，挨老员工欺负，他帮我，教我怎么做工作，怎么做的又快又好不拖后腿，不过你妈我不是恋爱脑，不是那种能轻易被人骗走的人，他帮我但我还是对他很防备，但是后来发现好像他对我也没其他意思，只要是新人，不管男女，遇到困难的，挨欺负的，他都会帮。

他白天干活，晚上回了宿舍之后看书，参加考试，我发现他这人就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懂得多，又不爱显摆，最后我主动追他，下班后把他堵在车间的角落里，逼着他跟我试试，他也就答应了，后来，他很受领导器重，当了车间主任，又调到了厂区的办公室里，不用在环境恶劣的车间干活了，他一直想办法让我和他一起走，但是那个时候我就已经不敢再继续和他在一起了，觉得自己耽误他。

等到他自学考上大学，成为我们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之后，我和他提分手，他执意要带我一起，带我去他上学的城市，他说他勤工俭学，养我养他自己，但是差距产生了，我已经没办法平衡，所以最后任由他怎么挽留，都坚决分了手，分手之后一个月，就认识你爸，我怕他纠缠，就和你爸很快领证结婚了。

以前过得不好的时候，会联想，当初要是和他走的话，会怎么样，到了这个年龄，又想人各有命，不必纠结过去的，或许怎么选都有失有得。但是我更赞成抓住当下，当下想要的牢牢握住了，没有遗憾，努力了却没有握住，那也没有遗憾。像我这样带着遗憾糊里糊涂几十年才想通，一辈子给自己给孩子带来的伤害都不可泯灭。”

她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好像有些累了，打了个呵欠，靠着车窗沉沉睡过去。

从未和王丽霞交过心的林采薇，抬起眼，默默的看了一会车窗外，又看了一会阖上眼的王丽霞。

她曾经在姥姥家的大相册里看见过王丽霞年轻的样子，在一众孩子中很出挑，笑的无忧无虑，是遗憾把她磋磨成这样的吗？

是从来不愿意陪她来姥姥家过年的爸爸，还是独自培养两个孩子的艰辛呢？

到了学校之后，三个室友还没来，王丽霞帮她把行李拎到宿舍，又嘱咐了她几句才回去。

复读班年初八正式开课，刚开学，班里气氛有点低迷，可能还在假期的戒断中，大家学习的兴致不是很高。

周小蝶趴在课桌上，作业都不想写，还在念叨这几天寒假在家里吃的好吃的。

“等高考完，我一定要好好捯饬捯饬，变回以前的大美女，这一年的折磨真把我弄得够呛，我哥说都认不出我来了。”

周小蝶正和林采薇分享自己假期的趣事，最后一排不知道哪个同学喊了林采薇的名字。

“林采薇，校门口有人找。”

她下意识的问了句“谁？”

才开学，有谁找她？

“不知道，来人说姓黄。”

黄然，林采薇了然。

不过小姨一家不是去三亚旅游了吗？怎么黄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没想太多，出了教室一路走到校门口。

学校门口有个女生在等，穿着巴宝莉的驼色大衣，长卷发，气质很好，但是林采薇仅凭背影也看出来不是黄然。

但是除此之外，她好像也不认识其他任何一个姓黄的。

脚步声靠近，女生这才转过头。

许久没见，林采薇竟然没认出来她，但是又觉得无比眼熟。

她忍着头痛，在记忆中搜寻这张脸，电光火石间，终于和一个名字匹配上——

“沈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