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不像是个普通的木匠在谈论木头,倒像是个心怀天下的国士在探讨天下大事。
梁锦墨垂目思虑了片刻。其实他昨晚回房以后就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倒不是姚祝余给他的说辞有什么问题。姚祝余有私怨在心,对这个朝堂感到失望的心情他可以理解。
只是,他还有一个问题。
他开口道:“你说的很好,我没有理由不支持你,只是在那之前,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姚祝余微微张嘴,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问题?”
梁锦墨仍坐在椅子上,只是上身前倾,明明他是仰着头看姚祝余,却莫名的给人一种压迫感,他盯着姚祝余的脸,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像是不想放过任何微妙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梁锦墨虽然自知是有这个能力,但早就从几年前起,他便已经开始隐藏锋芒,对外甚至只是个不涉朝政的富贵国公,连每日早朝都是看心情去。
除了几个心腹,天下有谁会知道他的真正实力呢?
可是,这个凭空出现的姚祝余是怎么选定自己,还大言不惭的说要助自己夺得天下大权、造福黎民百姓的?
话一出口,姚祝余瞳孔微缩。只见她徐徐对着梁锦墨作揖,不紧不慢的说道:“也对,国公爷一定很奇怪为何我会选上您。或许在外人看来,您只是个玩世不恭的达官贵人,既无权力在手,也不得陛下重用,对吧?”
梁锦墨后仰靠着椅背,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姚祝余觎着梁锦墨的脸色,知道自己大概是猜对了——
那日在牢中,她听两个狱卒谈论国公爷时就长了个心眼,他们说梁锦墨纨绔至极、只知玩乐,可就这两天经历来看,这根本就是他刻意营造出来的表象。
可这是为什么呢?
“镇国公。”姚祝余说出了他的爵位名称,她注意到,梁锦墨脸色微变,似乎是动容了一瞬,“一个如此尊贵的国公爷,不想再费尽心思争权夺利,想从此享受人生了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您骗过了其他人,可没有骗过我。”
姚祝余舔了舔嘴唇,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您隐藏锋芒不止是为了韬光养晦,更重要的,是为了让陛下放心吧?”
梁锦墨目光一凛,那双金色瞳孔恨不得将姚祝余整个人看穿了。
姚祝余深吸一口气。其实这个说法完全是她推测出来的,事实如何,她心里并没有底,但是如果一旦猜对了,那将会成为她最有力的理由。
“民女斗胆猜测,如若不是当年的事情,今日的您还有大梁朝堂,必不会是现在的这般模样!可您还是您,您仍然心怀大梁和百姓,您看到大梁现在这副光景,不可能无动于衷吧?所以您将演武场伪装成马球场,私养上千精兵,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推翻这个腐朽的王朝,建立新的天下!”
“……”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可是姚祝余再也说不出什么了,梁锦墨没有注意到,此刻她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可以了。”
梁锦墨终于开口了,似乎是姚祝余方才的话勾起了他的什么心事,在炎热的夏日,他却带起一身冷冽。他看了姚祝余一眼,只交代了句“机关司的事你们商量着办”,便起身离开了。
他们擦肩而过。姚祝余口干舌燥,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仍有些心有余悸。
楚司见梁锦墨走远了,才着急的对姚祝余说道:“你提起当年的事做什么?你不知道国公爷最听不得这个吗!”
“……”
当年的事。
看来是这个词牵动了梁锦墨的心绪,也就是说,这所谓“当年的事情”,真的是梁锦墨与世不争的原因?
“国公爷要问,我不得不答。”姚祝余搪塞道。
她抿了抿唇,朝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蹙起的眉头久久没有放下。那道背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马场的尽头,可那种复杂的情绪却仿佛还留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楚司无言,只瞧着她恨恨的呕了口气:“得了,这下终于如你所愿,我们还是去研究研究机关司该怎么弄吧。”
“啊?”姚祝余刚才与梁锦墨对视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国公爷同意了?”
“昂,同意了啊,他刚不是说我们俩商量着办嘛?”
“哦……”
楚司一脸不解的看着姚祝余,眉头皱得不能再紧,最后索性甩了甩头不再管了。他抬手招呼姚祝余往里屋走去:“咱们走吧那就,去准备你要的东西。”
走了两步,他又突然转身,指着姚祝余严肃道:“还有啊,以后可不许再提起那件事了!”
姚祝余随意点了点头。
他们往不同的方向走去,刚才的事情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生死之答眨眼间就过去了,留在国公府的第一个上午甚至还没有过完二分之一。
有那么一瞬间,姚祝余觉得好像这整个世界都是假的——那些古装,那些礼仪,那些复杂的眉眼官司,那些讳莫如深的“当年的事”。
只有树上的蝉鸣是真的。一声一声,不知疲倦,像是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熟悉的东西。
“喂,你想什么呢?”楚司回头看她,“机关司到底要怎么弄,你倒是说啊!”
姚祝余回过神来,看着他,她竖起一根手指:“首先,要有人。”
“废话。”
“其次,要有地方。”
“继续。”
“最后——”她顿了顿,笑得狡黠,“要有钱。”
楚司:“……”
楚司:“你这不还是废话吗?!”
姚祝余耸耸肩,悠哉悠哉地往里走:“废话也是话,你听不听?”
楚司瞪着她,最后却还是跟了上去。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