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进来给纪慈做了一些生命体征测试。

“先生的状态还不错，就是外伤需要进一步处理。”

纪慈腿上的伤口因为持续的感染，已经发展成肉眼可见的令人心惊肉跳。大片的淤痕和高高肿起的红盘踞其上。为了上药，把他整个膝关节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她随口说了句：“这跌的是有点严重了。”

纪慈笑眯眯：“能保住命就不错了，都是小伤，小伤。”

医师写病历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笑。

——哪里是小伤，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靠轮椅代步

宋抿霜站在旁边，没说话。

等医生从房间里退出去后，宋抿霜才缓缓坐在了床角，离纪慈最远的地方。

过了会，看纪慈没什么反应，往男人的方向挪了挪。

又观察了一会，又挪了挪。

等他第五次移动的时候，纪慈终于看了过来。

只这一眼，宋抿霜就定在那。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尚未完全长开的清冽，却已经有了成年的高挑骨架。皮肤苍白，薄得仿佛透着光，黑色额发柔软地垂在眉间，衬得那双灰绿色眼睛愈发干净。

他不像双胞胎兄长的那种热烈奔放，常年的性格沉淀让他像是一株长在悬崖边的植物，韧性和执着只有凑近到可以看到根系时才显现出来。

熬了几夜，眼下憔悴，白衬衫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修长的腕和指。

只这一眼。

只这一眼。

啪嗒，啪嗒。

纪慈坐直身体，没在床边柜上拿到纸，有点无措地拿手去接。

少年歪头去躲，很不好意思的模样。

他着了急，捧住少年的脸。

一片片滚烫的泪划过植物的叶片，落在它精心选中的人手中。

纪慈：“…怎么哭成这样。”

被纪慈这么拉着，少年的脆弱无处可躲，只能低下头，眼眶、耳尖和胸口无一处不泛着红。

纪慈心疼起来，连忙哄：“你看哥哥不是没事吗？医生也说了。”

宋抿霜看了他的腿一眼。

猛地偏过头去，颤抖了一下。

植物的世界里好像迎来了一场暴风雨。

苍白得令人心惊。

纪慈只觉得这些眼泪让他心慌，宋抿霜在他心里一直是很坚强的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看到少年躲闪的神情。

他急中生智：“…你是不是觉得哥哥怪你了。”

是亲自带着长大的弟弟，就算心里有气，过了这么多天早就忘了。何况纪慈本来就知道，这件事没有麒麟从中做梗的话，抿霜也赢不了。

他拉过一言不发，只怯怯看着他的少年。

从小到大都懂事的孩子，不知道这些日子里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能哭成这样。

纪慈拿干净的掌根轻轻沾了沾宋抿霜的眼睛。

少年的睫毛不停地眨动，扫的人手心发痒，心里也不安。

纪慈耐心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这幅场景，想到了很多年以前。

双胞胎两个相似的小肉团，在整个庄园里到处乱跑。

突然一声清脆的响。

接着就是让人胆战心惊的嚎哭。

他到的时候，宋兆雪站在地上已经喊到嗓子嘶哑，完好无损；宋抿霜站在不远处，脚边有一张碎掉的古董盘子，小手上有一道划伤的痕迹，哗哗流血到让小孩子都打晃儿了。

纪慈吓得冲过去连忙把宋抿霜抱起来，只听见小孩子趴在他耳边轻轻说：

——“哥哥，把你衣服弄脏了。”

后来佣人跟纪慈说，是两个小孩子抢东西才出了意外。

纪慈的表情难看：“兆雪想要就再给他拿一个！小孩不懂事，你们也不变通吗？”

“其实……”佣人欲言又止。

“好了！”

连血流如注都不曾见到宋抿霜落泪的纪慈，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见到宋抿霜哭。

男人软了声音：“是不是董事会谁给你脸色了？哥哥收拾他们。”

宋抿霜点点头，摇摇头。

纪慈猜了几个人名后，反应过来：“大哥呀？”

本来起范儿的气势弱下来。

他无奈灿笑几声：

“那…大哥，他想欺负谁欺负谁，那我也……”

他看到少年飞快地、用一种心碎，又带着哀哀幽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纪慈没招了。

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他真受不了这一套。

他：“哎呀，哎呀。”

咬咬牙：“那，那哥哥找他！我问问他去，给我保证的好好的，怎么来了就欺负小朋友呢？”

“来。”

他努力想像以前一样把人抱起来放到膝头。

一下子却没举动，只能退而求其次，略有尴尬地把宋抿霜搂到了怀里。

“你和哥哥说，大哥怎么欺负你了？”

宋抿霜的脸埋在纪慈的胸口。

他声音有点闷闷的。

也不挣扎了，也不哭了。

终于开口：“是我做的不够好……”

纪慈明白了，好像是工作上的事情。

他又洒脱起来：“大哥就是这样的，你没见过他年轻的时候……呃，当然，大哥现在也不是很老。我跟你说，十三岁我写错报表，造成亏损，你大哥都是拿皮带抽的。”

宋抿霜抖了一下，纪慈感受到胸口微微湿了一片。

“哎，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