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结转身,嘻嘻一笑,“可壮士说那并非废铁,乃是可以百炼成钢的铁……”
高顺浓眉紧蹙,苦笑摇头:“他们都断言,不过是被扫运出门的废料罢了。”
“我这人偏生不爱听他人断言。”邓结从袖中取出一枚简牍,压在高顺手里:“铁我会验;人,我也想要验。”
“这是什么?”高顺低头看牍。
“庸券。
我带了车队随夫君去东郡祭祖,然后回阳翟。上面已经写好我为你们开出的价钱,为期一个月。
到期后倘若你们愿意,便继续留下,不愿意,各自寻其他营生我也不加阻拦。”
诸汉闻言,纷纷围来看这庸券:
月钱每人二千钱,首领五千钱,食宿另供。
众人哗然,这可比他们在高氏的一千五百钱还高,急不可耐地推搡着高顺,要他应下。
高顺不像他们这么激动,相当冷静地发问:“你们来时没有护卫么?为何要收我们?”
“有,随行牛车五辆,护卫十人。一怕路途遥远,人手不够,二么……”邓结眼神暧昧地扫视他们一圈,“我很中意你们。”
高顺仍警惕:“夫人光瞧见我们挨打了,也不知如何中意。”
邓结掩面轻笑:“那我确实瞧仔细了:
你有能力反击,却仍死守挨打是忠;他们明明眼里透着怒,依旧恪守你定的规矩是义。
更难得的是,区区十来人,便懂结阵相护,我家没有像你这样的首领,也没有你这群兄弟这样的护卫。”
众人被夸得喜上眉梢,高顺低眉思考,仍在心中权衡。
这会外头响起敲门声:“夫人,吃食已备好,可带人来了。”
“村中膳食,想必是合胃口的。我方才提前安排,就是担心诸位劳累一天也饿了。”邓结抬手一引,“如何,可愿随我来?”
她上前开门,夕阳余晖撒入屋内,将高顺脚下的地镀上一层暖金色。
“孝甫……”身边人蠢蠢欲动,殷殷期盼着高顺的答复。
却看高顺抬手一拱,“好,顺接下了。只是我与他们同价便好!”
众人欢呼,邓结扬起满意的笑容。
郭嘉仿若无事踱步,跟着矿工们将那些“土块”运到一里地外的坑里倾倒,沿途他顺口打听了高家内部的情况:
高干弱冠,高柔束发,两兄弟性子都随他们各自的父亲,一个勇猛善断,一个谨慎细心。高躬去蜀郡赴任太守,将高柔的父亲高靖也带去做都尉,因此这两位公子一同在族里长大,虽是兄弟,但高柔只跟在高干身边做个副手,并不让他真正介入采矿冶炼的事务。
这些矿工虽然不知道这所谓的“精铁”是真是假,但族中事务多是高干的母亲袁夫人做主,袁夫人最厌裁断争执,高干如此处理,也是为了快速平息事端,不至于闹到夫人那里去。
待这些矿工离开后,就剩郭嘉一人,他蹲下验看这些土块,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便打算带上一些回城给铁牛辨辨。
就在他起身时,却发现身后有一人正在看他。
“这位不是……柔公子么?”郭嘉一手托着土块,一边欠身行礼。
高柔上前打量郭嘉,衣着与他相仿,恭敬行礼:“公子认得小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郭嘉稍作介绍,看着他也对这土块感兴趣,便问:“公子怎又折返了?”
“原是颖川郭氏……”高柔惊喜地看着郭嘉,深深一揖,又腼腆笑了笑,“柔只是好奇此物真相,怎么都想回来弄清楚。”
“那你兄长那……?”郭嘉担心他目的不纯,试探问道。
高柔蹲下翻看这些土块,“只要我不置喙采矿事务,伯母和兄长不会管我的。”
郭嘉见高柔年纪尚小,又想起矿工所言,也放下戒心,走到他身边,蹲下发出邀请:“公子倒是纯率,嘉也同公子一样,好奇真相。
我认识一铁匠对冶炼也一般纯率,公子若不嫌弃,便随我一同回城带与他辨辨?”
郭嘉带他上了邓结的軿车,同他攀谈:“我若是你兄长,多少要拉些铁去试试。”
高柔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奉孝公子说笑,兄长可没这么有耐心。”
“可是如果能造出好东西,不是也可以为他长脸面么?”
高柔神色淡然,细细解释:“比起采矿冶铁,兄长更好斗武打猎,常常组织人一同外出,除非像这等容易发生械斗的情况,一般他也不愿意来。
族中事务伯母才是话事人,可这铁矿也非伯母兴趣,因此只要能与张府君达成稳定输送,莫给环氏铁占去先机,他们自然也不在乎旁的试不试的了。”
“原是如此,不过那些铁匠竟也更无一个似公子这般好愿意钻研,倒也是奇了。”
高柔听到这话,眼神微变,抬眸看向郭嘉:“奉孝公子当真这么认为?”
“哦?莫非其中还有门道?”
高柔神情变得有些暧昧:“官匠们每月有府君所下定额,莫说这精铁是真是假,就是淬百炼钢亦是费时费力,万一失败,定额不足,都得受罚,他们自然不愿接。”
郭嘉平日没接触过这种事务,真是触及他盲区了,他向高柔抬手浅浅行一礼:“倒是真向柔公子学到了。”
那少年两眼一眨,向前探了探身子,冲郭嘉道:“奉孝公子莫非是……想要收这精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