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首客位,一位三十出头眉宇疏朗的俊逸雅士泰然自若,他几乎对邓结与郭嘉的行礼视而不见,只关注着自己摇晃铜爵中的酒液——不作他想,这位就是边让了。
寒暄落座后,陈宫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听夫人说,奉孝此番前来陈留,是为阳翟农务寻访良铁?正巧,府君也有意促成两郡往来。”
这人只提郭嘉,对邓结同样熟视无睹,郭嘉尴尬地看了眼邓结,只好代为作答:“回先生,不但我们自己需要,外舅添任郡丞,也同李府君谋划大量铁器备用。我们听闻陈留铁矿丰饶,这环氏铁……”
“哎,什么‘环氏铁’。”张邈抚须打断,摆了摆手,冲边让方向伸掌引,“环氏东家去岁病故,留下个孤女,哪里懂什么矿脉经营,平白叫那些匠人刁奴欺上瞒下,荒废了产业。好在文礼心善,愿纳那环氏女入门。明日一过,有了边府的照拂,这铁矿才算有正经归属,这所谓‘环氏铁’,也当更为‘边氏铁’了。”
“府君所言极是。”陈宫立刻拱手附和,“还是文礼兄高义。”
边让则换上谦虚客套的笑容:“多亏公台兄引荐,孟卓兄代为说媒,这才促成各方好事。”
邓结听着这“照拂”、“高义”、“各方好事”的可笑措辞,却对明日要入府的环玑本人如何只字未提,而她脑海里浮现尽是昨夜环玑的笑与泪,面上虽无甚表情,但咬紧的牙关是她在强迫克制自己要保持理智,搭在膝上的手都不觉攥紧了拳。
郭嘉与她同座一席,瞥见这拳,悄悄将手伸去。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一点点将她紧绷的手指掰开,最后将她的手牢牢扣在自己掌中,安抚般地收紧。
邓结身形一僵,本能地想要抽回,却在偏头撞上郭嘉眼神的那一瞬停住了。
他目光是那样坦然,只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我与你同感。现在只能忍耐。”
邓结接受他这善意的安慰,将将松开些手指,却听边让又言:“郭郎君这外家寻得是好,只可惜没赶上时候啊。听陈夫人说是南阳邓氏?昔日一门二十九侯何等显贵,令人艳羡,可如今连送女入宫都无门,只能下嫁到县令家中,抛头露脸,还劳累君姑出面卖情,做起这等采买农具的商贾勾当。”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骤凝,陈徵的脸色瞬间沉下,张邈低眉看着自己案上的酒食不作声。
邓结原本要松开郭嘉的手指登时收紧,箍得郭嘉手心都渗出汗来。
陈宫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毕竟这亲戚与自己同族同辈,这会又是替他边让做的场子,忙打圆场:“文礼兄,奉孝之颍川郭氏,盛名律法……”
边让却毫不在意自己已经扫了三人的颜面,怡然自得地在空中用手指比划着圈:“盛名?如今这世道,像汝南袁氏那等四世三公才配得上称‘盛名’,只可惜某些人仗着背靠袁氏,行事愈发粗鄙。”
他望向张邈,意有所指:“孟卓兄,高氏最近在陈留可是风头无两啊,我们只能算老友相聚,还是莫提那些沾着铜臭与泥腿子气的人煞风景了。”说完,他还哈哈大笑起来。
张邈闻言,这才抬头。
他虽与袁绍少年时便交好,但高家作为姻亲在自己治下,又是供给郡内铁矿的来源,属实有些跋扈,这也让他心生不悦。
此番陈宫拉拢边让入场铁矿,在他安排中也是想借机将高氏往外排挤。
但他依旧和颜悦色滴水不漏:“文礼兄说得是,世家百年基业,岂是那些只知逞勇斗狠的粗人可比?只会折煞袁氏清名。
不过既然奉孝带着颍川太守的符传诚心求购,这买卖,我们还是要做的,正好为文礼兄在九江起势蓄力。”
边让得了面子,不再咄咄逼人,端起酒樽轻抿了一口,似乎是对这种俗务感到厌烦,随意挥了挥手:“既然孟卓兄开口,自然是顺手的事。明日午后,待那环氏进了门,诸事落定,郭郎君带上定金来太守府,符传契书,我们在孟卓兄这里一同签下。”
他到最后都没看邓结甚至陈徵一眼。
“那便有劳边公了。”郭嘉脸上挂着和煦的笑,邓结不甘地撒开手,他这才抬手作揖。
正当此时,太守府的属吏匆匆入内,在张邈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邈听罢,眉毛微扬,有些诧异地看向郭嘉:“奉孝,高氏那边遣人传了话来,说是同意开辟商线,要卖一批废矿给你,也定在明日午后签符传。
你买边氏的精铁尚可理解,买那些不能冶炼的废土作甚?”
边让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乎对这种捡破烂的行为十分不齿。
郭嘉拱手叹气:“府君有所不知,阳翟地贫,外舅要的数量又大,占去我们自用的份额,加之财力实在难以为继。
高氏那废土虽说含铁极低,但胜在价贱,让那些没本事的农户粗打些劣等犁具,聊胜于无嘛。”
他这副“贪便宜又哭穷”的市侩嘴脸,迎合了席间几位名士对商贾之道的鄙夷,让他们更添几分得意。
陈宫端起酒杯,官腔十足:“奉孝思虑周全,是个通透人。高氏么,待文礼兄这边稳定供给,他们也就只够倒卖些废铁去外郡。
既然两家皆约明日,那我们就此定下,午时环氏进府,文礼兄收得矿产契书,奉孝便带上资财,直接来太守府,有府君将两家的符传一并签了,总算一桩美事。”
“如此甚好!”张邈抚须定音。
终于熬到宴席结束,邓结压着最后一口气体面地随郭嘉行礼告退,陈徵这会的心情大约也游走在落地事务与厌恶席中边让言辞两者之间。陈宫再次留她回陈府,好歹维持着同族的情面。
回到軿车,厚重的布帘垂下,彻底隔绝了太守府里真实的高雅与虚伪的客套那荒诞交错。
郭嘉转头看向邓结,她沉默静坐,半张脸隐在昏暗的阴影里,棱角分明。
他低头碾过自己被她抓过的掌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奉孝。”邓结唤了他一声,郭嘉即刻应她。
“我原先几乎只养在傅母身边,教我宫中规矩;后来随阿舅出入市井,阅尽民生百态;跟在阿父身边见人时,也多是族人谄媚奉承,盼着我早一日带他们鸡犬升天,今天这样的‘士族聚会’……”
她抬眸看他,眼睛里混着太多说不明白的意味,反而轻轻笑了出来,“我倒是头回见到。”
郭嘉低下头,“嘉倒是……有些习以为常了。”
邓结喟叹道:“原来这样的人就是名士,这副嘴脸同许子远、昨夜那短须男子,无甚区别。
在他们眼里,世人皆是可供算计的筹码。
高氏垄断,他们便联手排挤;环氏弱小,他们就以‘庇护’之名将其生吞活剥。
而我们女子……不论出自哪家,身作何事,于他们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玉衡满腹才华是‘识字便罢’;邓氏所谋是‘送女无门’,除了陪送家产和装点门楣,好似女子再无其他用途。”
“不只是女子。”郭嘉补充,“我等寒门、乃至寒门以下,俱是如此。柔公子所向往的我郭氏传典、高孝甫的资生之业、村民的一夜安眠,他们也同样视而不见。”
“所以你要重新打翻这世间规则?”
“所以我们要联手颠覆这士庶之别。”
二人相识一笑,齐齐抬手行礼:
“奉孝。”
“乐义。”
“那便从明日劫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