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很想知道,她那层从容不迫的壳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慢慢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可若……我若也需要人‘侍奉’呢?”
邓结微微一怔,旋即又是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有认命,也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所以我说,只能委屈脊令了。本就是陪嫁来的通房……”
“我不要她。”郭嘉出声打断。
邓结一愣,抬头看他。
她都已经做好被他认可、再去同脊令商谈的准备。
她盯着他愈发接近的眼睛,声音有些不自觉地发颤:“那你的意思是……”
郭嘉没有回答,只是依着她的眸光,一步更近一步,近得能感受得到彼此之间散发的热度。
邓结心跳如鼓,她说不清此时自己心里到底是怕多一些还是期待更多一些,只是偏生在这心跳声中仿佛听到了一种来自幼年遥远的训诫声,眼底有些泛酸。
她抬手止住郭嘉更进一步的距离,微微颔首:“好,我明白了。”
然后她开始解开自己的腰带。
郭嘉的头仿佛被闷棍重击,一阵嗡鸣。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褪去上衣、解开下裳,虽然这些平日里他也见过,可这般直面还是第一回,更何况在仅剩中衣的情况下,她的手仍未停下动作。
她解下中衣的系带,领口微敞,眼看着前襟散开,露出脖子下的锁骨和心衣。
“你你你——”郭嘉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当真?!”
“夫君不是这个意思吗?”邓结抬眸看他,称呼不经意间又换回那“相敬如宾”的“夫君”,眼中闪着几分真切的困惑:“我原以为你只想同我谋划大业,但倘若真改了心思,这也是迟早的事,或早或晚……并无分别。”
“可你只是为了满足我是不是?”
邓结竟被这话问住。
她本该脱口而出说“是”,这是她从小被教导的标准答案。
但这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
她忽然有些恍惚,自己此刻可以如此从容地宽衣解带,并没有从前独自呆家时担心的那般不情愿。
是因为长大了么?
还是因为……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是他——
是那个新婚夜掀开她的珠帘就敢喊“破帘子”的人;
是那个在陈留城门口唤她“乐义”的人;
是那个在太守府宴席上从桌案下握住她的手、替她撑过所有羞辱的人。
邓结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履行职责”,还是在借职责之名,行私心之实。
只是她的万般纠结,放在郭嘉眼里,只能瞧见她的沉默与不愿。
“有区别的。”
郭嘉紧了紧拳,将她衣襟兜在一起,遮蔽了所有多余的遐思。
“嘉尊你为君,敬你为人,你竟如此……自贱自轻。”
自贱、
自轻。
如两把锋利的刀子,毫无防备地扎进邓结的心底。
霎时两眼一热,再也没忍住方才蓄了许久的泪,齐刷刷夺眶而出。
她听了十多年的傅母教诲,翻来覆去的《女诫》、精挑细选《列女传》中的《母仪》、《贤明》、《孽嬖》,这些过往那些故事,好似忽然连着她的心,被这两把刀捅落得稀碎。
郭嘉见她垂泪,心中一阵不忍,可他不想就这样半途而废。
“还有那把剑——你没仔细瞧过罢,琫上的字。”
邓结抬起泪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原本还想就此作罢,见她是这种眼神,气头更甚,“琫上刻的是‘孝’和‘义’。那‘孝’字还是从我自己脖子上拽下来的。”
他说着还松了松自己的曲领。
“专给你佩的,不是给别人。”
邓结显然未料及那剑琫上还有这样的深意,她忽地睁大双眼在努力回忆,又有些犹豫地开口:“可……可脊令习武,我……不合适……”
“你要给脊令剑,我今日便去找铁牛打,但这把‘孝义剑’,就是你的,为何自疑?君主之剑,乃权力象征,哪有人如此随意渡权?
你觉得你不通武艺,便不配拥有一把宝剑;
你觉得从高氏挖走人,就要给他们开高额的月钱;
你觉得你依仗我的谋划,所以要拿自己来讨好?
你到底可否真的将自己摆在‘主君’这个位置上?
昔高祖皇帝论带兵打仗不如韩信,论运筹帷幄不如张良,论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不如萧何,但他知人善用,最终天命所归的,仍是他!
为君者,具傲骨,这天下的好东西,乃至这天下的大才,你想要,你就心安理得地攥在手里!”
“心安理得……”邓结回味着这个词。
这番醍醐灌顶的箴言警句,化作一柄利剑,彻底斩落积攒十几年的层层规训枷锁,她感觉得到自己心中好似有一种什么悸动在随之生长,她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要抓住。
这种兴奋混着方才荒唐带来的羞耻感,让她不自觉地泛起战栗。她在静待这阵奇异感造成的流泪过去。
郭嘉见她哭得更凶,以为自己话说得重了,心头一慌,方才的气势瞬间散了大半,手足无措地松开手:“是我不对,我不该唬你……”
他正在紧张自己该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安慰,却见邓结身躯一震,抬头道:“不,你说得对。”
她用力摇了摇头,甩去脸上的泪水,自己抓紧衣襟:“是我轻贱了自己,也轻慢了你。”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怯懦与自我怀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而出的极其明亮且坚定的光芒。
她退后半步,迅速将中衣穿好,系紧腰带,郑重无比地向郭嘉行了一个深揖。
“郭奉孝,多谢你提点我,也多谢你……再次护我。”
郭嘉看着她脱胎换骨般的模样,千言万语哽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好。”
他倒退两步,收起自己发颤的手,转过身,将门开出一道缝挤了出去,逃似的冲出院子。
待他转入回廊,喘着气靠上廊柱。
心中暗骂自己装模作样真是一把好手……方才若是再多留一刻,怕是那句“心安理得”就要用到自己身上了。
入夜后,当他从外归来,再次推开房门,与邓结四目相接时,两人都已恢复往日的从容——至少面上看着是的,仿佛白日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奉孝,你来。”邓结向他招手,引他入座,从案头推来一只精致的漆木匣。
“这是何物?”郭嘉看着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造型别致的铜钥。
“这是库房嫁妆的钥匙,上面的符文与看管手中的半枚相配,方能开箱。”
她将这枚钥匙交到郭嘉手中,“我想通了,我也要像高祖一般信人用人——便从你开始。
以我之能,维持商队运行已是极限,若还想发展情报网、铺开商路,需你助力。
从今日起,那些钱帛你要用便自取,无需过问,这是我给你的,不是交易,也不是回报。”
郭嘉掂了掂这沉甸甸的铜钥,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也不怕我拿去喝酒糟蹋?”
邓结合上木匣盖子,坦然地闭上眼睛:“你若真心想完成你的夙愿,便会替我好生经营,我们做对窃国同谋;你若只想醉生梦死,那我也只能陪你倒在这腐朽的烂泥里,朝生暮死咯。”
这话让郭嘉的嘴角有些难以抑制地上扬。
他收起钥匙,平了平得意的心情,从袖中摊出一份舆图:“好,那嘉便暂时替你保管。
先来看看这个——坞堡虽然已经开始筹建,高地背山、水源便利,不过眼下却有一桩麻烦。”
他指着坞堡不远处的一片田地:“我与志才前去协谈购田的事,但被严词拒绝。”
这么近的田地,如果能并入坞堡供给使用要便利许多,而且届时里面锻铁练兵的声音必然多少会被听到,此地确实非买不可。
“为何?价开低了?”
“不,砸钱都不愿卖。”郭嘉正色道。
邓结眉头微挑:“那人不缺钱?”
郭嘉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叩:“那人不是用钱能收买的。他放着孝廉不举,跑回乡里带着一群农户守田护渠,联合七八个小姓对抗豪强买地。这种人,用钱去谈,是羞辱他。”
邓结看着他手指落下的位置,若有所思:“那用什么去谈?”
“用他想做但做不到的事。”郭嘉偏过头看她,眼底有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明日你同我一道亲去一趟。那边主事的,不是那么好搞定的。”
邓结若有所思:“他叫什么?”
“枣袛枣承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