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狭小,互不相让,也说不清到底是哪方先呛一句,各有年轻气盛的耐不住火气相互推搡起来,石料车的外轮碾进田边的排水渠,渠壁塌了一片,碎石滚进渠水里溅起泥浆;粮草车歪倒在一旁,几捆粮草散落在地,被踩得不成样子。
两边人见状,更加指责是对方的问题,眼看着差点动起手来。
正值此时,枣袛和高顺双双被人喊来赶到,邓结也跟在高顺后头,瞧了个大概,抓住高顺在耳边吩咐几句。
枣袛一看这遭殃的模样,一边心疼粮草一边暗恨水渠之毁。
高顺直接冲入前方阵仗,将一长棍横在中间,也不追究谁先动的手,喝令自己的人后退。
随后他向前来的枣袛以及他身后的农人拱手致歉,又让自己人将双方的车与料一并清理。
枣袛那边的人一看他们这种态度,也不好意思光站着,纷纷下场将自家粮草车辆整理好。
高顺主持让农户的车辆先行,当众下令往后坞堡所有的车辆一律须让行农户,最后向枣袛承诺一定会带人修缮水渠。
待高顺领着部下离去,邓结上前向枣袛请礼,递出一只钱袋:“折损的粮草,容妾照价赔了。”
枣袛听得出来她一直将自己姿态放得很低,但总不敢轻信,接过钱袋看了一眼,只取了一串钱,将剩下的还给她:“夫人不必过于客气,叫人愈加不安。”
邓结也不辩驳,微微欠身告辞。
回到坞堡,正见高顺将方才的事和令对着所有重申一次,却引来众人不满:“凭什么要我们让他们?明明我们的门就在眼前,却叫我们停下等他们!只要他们稍微等一等就好了啊!”
底下其他人跟着一起附和。
这下场面一下子七嘴八舌地混乱起来,高顺怒目而视,将长棍往地上重重一杵,提足气息厉声喝道:“混账、这是主君下的命令!”
邓结绕过人群往前走,扫视众人,那些南阳来的旧部虽被高顺喝止,但一个个梗着脖子,眼神里分明写着不甘与愤懑。
有人甚至在底下小声同身边人嘟囔:“我们在南阳练了三年,原是等着进宫做禁卫的……”
他们见到邓结靠近,这才收了声低下头去。
“入宫做禁卫,便那般好么?”她刻意走入这些人中间。
有人硬着头皮也要道出苦水:“我们在南阳好歹是受专门训练的,女郎你这……一到阳翟来,又是叫我们务农,又是做工,这也便罢了,还忽然来了个‘高头领’,让他们的人各领我们做工训练,气力比寻常消磨得快许多,肚子都吃不饱!去了外头还要低三下四地受那些农人的气,我们实在是不服啊!”
邓结这才听明白,原来他们真正心结所在一是身份的落差,二是空降的头领,三……则是亏待了他们。
她缓步向前,同时提着一口气让声音尽量更响亮些:“你们在南阳练了三年死士的手段,自然不怕死。
可当今天子沉疴难愈,雒阳城内宦官外戚势同水火。
即便我当真去成雒阳,你们怕还不一定做得了禁卫,反而更容易成了那些权贵倾轧下的肉盾、替死鬼。”
她登上正前方的木台,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他们:“我知道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黄巾祸乱流离失所,才被阿父与我收下的。
如今在阳翟有屋栖身,有衣避寒,每日餐食饱足。
我建这坞堡,也是为的在这天下蠢蠢欲动之际,为我们挣得一方能活命立足的家业!”
听到“活命立足”四字,那些梗着的脖子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他们骨子里,终究是渴望安定的。
“既然是家,便离不开这方水土的乡邻。”邓结转身,指着堡口方向,“昔日高祖皇帝入关中,不杀不抢,约法三章,这才得了民心,成就帝业。
今日我们若因一条窄道便仗势欺人,与那些劫掠的流寇有何分别?来日若真有贼人大军压境,谁肯借粮给我们?谁肯与我们守望相助?”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的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思索。
邓结见火候已到,抬手引向高顺,走近与他并肩而立。
“至于高头领——”邓结提高音量,“你们不服他?觉得你们三年苦练,凭什么听一个新来的?”
底下虽无人敢出声,但眼神里显然正是此意。
邓结了然,抬了抬眉,语气放缓,不施威压:“我明白诸位的心思。你们是我父女两代收留的人,为我练兵随我迁此,情分非同一般。
然孝甫出自军营,不仅精通武艺,更对军阵熟稔,这是你们不曾接触、但我们正欠缺的一环。
你们且当他是我延请来的师傅,只负责教习战技便是。
至于这里的差事分派、衣食厚薄,依旧由我做主,脊令传达,旁人不能随意苛责你们纪律外的事。”
言罢,她又冲台下的脊令招招手,指了指畜圈方向。
脊令向众人宣告:“女郎已经购下母猪二十头,公猪两头,鸡鸭各五十,待此地建好,即刻运送进来——
往后每月,人人吃上两回肉,每回半斤!”
话音刚落,众人沸腾,邓结见他们士气重振,借机发问:“如何?倘若有自认武艺精进、熟悉军阵的,也可向高头领发起挑战,文武两试,由我做主,赢了便按你们规矩来,可有要试的?”
这会大家都沉浸在可以吃肉的期待中,谁还管那个,纷纷向邓结拱手行礼:“女郎怎么安排,我们就如何听从!”
“好,那我们今日也约法三章!”邓结见势正好,便要高顺再次申令。
高顺深吸一口,中气十足地发号:“主君有令:
窄路遇邻,先退;
邻物不取,有咎;
邻有急难,报助。
就这三条,违者皆逐!”
众人齐声一句“得令!”,总算让邓结稍松一口气。
不想正值此时,郭府里的仆役匆匆赶来,神色焦急地奉着一片木牍,跌至脊令跟前。
脊令一看,脸色骤变。
“什么事?”邓结接过木牍,高顺将那人扶起。
脊令顾忌底下这大好氛围,在邓结耳边低语:“黄汉升……携财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