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邓结也想过,就枣袛那样一边指挥田地、一边不时张望着警惕自己这边的模样,大概率是不愿接受她的好意的。
果不其然,高顺亲自率人推着装载干草的推车,跨过分界的田埂与水渠,枣袛便带人堵在前头:“站住!你们要做什么?!”
“奉主君之命,前来帮忙。”
枣袛瞥了一眼站在堡门边的望向这里的邓结,将手臂一展,身后的农人们列做一排人墙:“不需要!”
其余农人七嘴八舌地给他们下结论:
“定然是想趁乱踩死我们的苗,好赶我们走!”
“说不定是来踩点的!”
“我们的苗就是冻死、死地里,发不出一根毛来,也不要收你们这种豪强的假仁义!”
高顺身后的汉子们顿时火了:“嘿!你们这些家伙,好心没好报!”
高顺也不恼,向他们拱拱手,带队撤离,只不过也没完全走干净,还是留了自己亲领的那一什人,绕到稍远的边缘处静候。
方才说那说“不收他们假仁义”的那农人正好回来,挽起袖子与自家大约是母亲的老妪一同覆苗。
然而田亩大,人手少,他终是耐不住那小眼神,一直冲高顺方向瞟。
邓结悄然来到高顺身边,脱下身上裘衣,挂在一棵树上,擦过高顺的肩,走进那方田地。
对面的农人见就邓结一人,直起身子,打量着她:“你、你要作甚?”
邓结挽起袖子,弯下腰跟着一起搬干草:“大哥可否教我?”
那农人见这生得光亮的女郎竟这么主动帮他干活,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连话都结巴了:“这、这使不得,田里泥重,脏了女郎的衣裳……”
那老妪见儿子磨磨唧唧的,赶紧直起身子,从旁抱来一捆干草给她示范:“我来教、我来教!”一边示范一边提点,“这草不能乱扑,虚虚地覆上一层,既要挡风,又不能把嫩苗给压折了。”
邓结也不嫌脏,学着老妪的模样,动作麻利地抓起干草,均匀地铺在垄上。
那农人见邓结当真就这么沾了一手泥,转过身去闷头加快了覆苗的动作。
邓结覆完一小片,直起发酸的腰,回头悄悄给了高顺一个眼神。
高顺心领神会,抬手一挥,身后那一什汉子立刻散开,也不用人招呼,默契地钻进这方田地里,抱草的抱草,生火的生火,几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这农人自家这片大田竟已全部覆好了御寒的干草,田埂边也升起了驱寒的熏烟。
那农人直起腰,看着自己原本以为今日都抢不完的活计,竟这么快就利索地干完了,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露出憨直的笑容来:“哎呦,干得真快!”
他这便引着高顺等人去隔壁人家的田间做助力。
有了这第一个缺口,高顺便顺理成章地又派了三十个人过去。
待枣袛巡视完另一头的灾情,急匆匆赶回这边时,高顺的人已经有四什彻底混入了农人中间。
田间地头,两伙肩并肩劳作,竟出奇的和谐。
方才那第一个受助的农人眼尖,看见枣袛过来,喜滋滋地迎上去炫耀:“承敬你看,多亏了这帮兄弟,动作真挺麻利的!那女郎也心善,还亲自下地了呢!”
枣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群汉子小心翼翼的动作与他们本村人并无二致,邓结也正与另一个妇人一起抬着一捆沉重的秸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哪些尚未完工的大片良田,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邓结所在的田埂边。
“夫人。”
邓结闻声回头,直起身子看他。
枣袛整了整羊裘衣襟,对着邓结端端正正作了一揖:“多谢夫人高义,先前是我冒犯了,袛收回先前的话……东边那几百亩地实在人手不足,恳请夫人,再派人施以援手。”
邓结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向他微微欠身还礼:“先生言重了。”她唤来高顺,命他再调八什人前来帮忙,在今日助枣袛一村完工。
“等等!光覆苗和熏烟还不够!”枣袛拦住高顺,既然都请助了,干脆将自己需求一并说了,他指着田垄间的泥水道,“霜冻化水,若是积在田里,今夜再遇冷,照样会把根冻坏,所以我们还得引小渠排水。”
邓结首肯,“按先生所说做!”
这场与春寒的抢收战,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待到最后一丝积水被排入主渠,所有麦苗都盖上了“被子”,众人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田埂上。
农人们拿出自家舍不得喝的热汤水,热情地塞到那些私兵手里,原本的隔阂在这一场泥水混战中,已然消散了大半。
邓结拖着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由脊令搀扶上车。
她浑身酸痛,满身泥污,连打了两个喷嚏,靠在车壁上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不过好在枣袛这块铁板,总算有了一丝裂痕,嘴角不禁扬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只是当她伴着暮鼓声回到郭府时,大堂上等着她的,却是气氛压抑的郭嵩陈徵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