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玑也相随而来,“不错,若是能得枣先生相助,定然事半功倍!”
枣袛原先还担心自己之前的态度会让他们有所隔阂,但见他们如此坦诚相迎,心中的石头也算落下地,他加入戏忠和环玑的讨论,同他们一道为堡外布置出谋划策。
这日之后,枣袛来坞堡的次数愈发频繁,起初确实只来动动嘴皮子,纸上谈兵而已,后来干脆带来步弓、矩尺和测绳,亲自下地丈量,在田埂间来回奔走,与环玑、戏忠将这带的情况彻底摸了个明白。
几日下来,荒地与村落都初见雏形,高顺训练的兵卒们也得以结束工事,再次回归日常训练。
只是这么多人光吃不劳,落在枣袛眼里成了浪费。
他踌躇三日,终于憋不住心头的话,跑来向邓结建言:“夫人,高头领练兵固然是正理,但如此空耗粮草,坐吃山空,非长久之计。
流寇不过一时之患,田土方为百姓之根,夫人欲谋深远,还当以地为先。”
枣袛言辞恳切,也正是邓结眼下面临的问题之一,购粮能解一时之困,但钱只会越用越少,养的人却越来越多,两村的男丁劳力也不足以支撑耕种,还要兑现每月两餐肉食,饶是邓结也觉得紧巴巴的。
“那依先生之见,我该让他们继续回去种田?”
枣袛显然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对邓结先作一揖,已有成算:“袛并非让夫人解散兵卒,相反,我以为恰恰应当将刀兵与田土合在一处。”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泥地上画出几道线来,“夫人请看,眼下你手中的人分作三拨:
一是高头领统下三百人,自屋坊建成后便不事生产,终日操练;
二是流民青壮,白日开荒、晚间歇息,全无武备;
三是老弱妇孺,农务效力远远小于男丁,又要兼顾其余活计,并非主力供养者。
三拨人各不相干,反而拖累彼此。”
邓结听得认真,看他继续用碎石比划着:“倘若将高头领手中的劳力投入到生产中——就如那次你为我们护苗,那效力将大大提高!
集中力量尽快结束农忙,在腾出来的农闲时,分批组织习武排阵,如此便可屯中畜田、田以养兵、兵聚成屯,战时聚能列阵,闲时散作农事,既不荒武,又不误农,岂不两全?”
邓结盯着他画的那些圈圈道道,眼中映出那日护苗的场景,当时那农人便说,若是交由他和老母自己来,干一整天也不见得能做完,却被她领着人只用了半个时辰便了事。
她有些惊喜,但好似还未全然抓住要领,便抬头问:“那具体轮换的章程,先生可有想法?”
枣袛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挺身为她细细道出自己所想:“夫人麾下队伍既然已经成形,那就直接在此基础上建立军制,将高头领手下三百人与流民青壮混编,以百人为一屯,设一屯长,每屯分配田地、耕牛与农具。
农忙时,屯长即为农官,专盯农务;农闲时,屯长即是军官,与这百人为同进同退的同袍,跟随高头领操练战阵。”
他越说越激动,一路畅想到秋收:“……待秋收之后,所得粮秣,留足来年口粮与种子,余下之数,做个屯中共用的粮仓,屯户自留四成,公仓留六成,如此以防再次发生如今这样的局面!”
“只留四成?!”邓结都被他这想法吓了一跳,“田租不过三十税一,即便加上算赋亩十钱,也不过收取一成有余,便是寻常佃户最多也是见税什五,我若让他们上缴六成,这不就是你口中的‘逼人走地’的豪强地主了吗?!”
可枣袛竟然十分自洽:“那是公仓,并非上缴夫人私用,也做灾时赈济用,照样是屯户自己的啊。”
邓结瞥了他一眼:“话是这么说,可收上时人却不会这么想。我若如此实行,先生可愿带着你的村子并入?”
枣袛被问得一时语塞。
“先生自己都不愿意,怎好说出这样的数来。”
枣袛叹了口气,眉间浮现一丝愁云惨雾来:“并非我不愿意,而是对村民来说……
我如此提,也是因为为夫人筹粮时他们一个个装聋作哑,迟迟不愿出粮,这才有此一想。”
邓结有些讶异,难怪那日他推着车来满是骄傲,如今回忆定是相当耗力了。
邓结向他深深一礼,“多谢先生……”
然而她抬起头,坚定道:“先生的法子是顶好的,只是这个数,我是万万不能定的。”
邓结起身,望向坞堡门外正在奋力耕种的人们:“我不是地主,我也不会收他们额外的赋税。
公仓之事,我会好好考虑,至于该怎么定、怎么说……我还需时日考虑。
不过先生说的这设屯建制之法,我会照做。
多谢先生指教。”
她再向枣袛一礼,只不过行的是士子礼,便只留下离开的背影了。
枣袛还有话堵在胸口,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斗转星移,又是半月过去,时值阳春三月,颍川的春风转入和煦温暖,在枣袛的调度下,坞堡外赫然萌发着喜人的生机。
高顺也如枣袛那日所提议的安排,编做屯长,随民耕种。
外铁坊仍忙碌着农具的制造,内铁坊在铁牛的带领下,也在悄悄诞生几副玄甲雏形。
一切似乎都在往正轨上回归,只是邓结的心头,始终牵挂着一个未归的身影。
直至这日傍晚,坞堡将将送走一队前往荆州的商队,远方的官道上,又出现一支牛车队伍。
“主君!主君!”角楼上的岗哨冲堡门下的邓结大喊,“郎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