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今日遣人送来了一件淡蓝色的衣裙与一个帷帽，姜泠看着这身裙装与毕恭毕敬的宫女，颇有些好奇：“陛下……可是要带我出宫？”

宫女笑而不语，只道自己不知，一切都是陛下的吩咐。

于是姜泠便也知晓了。

在元宝委屈与心疼的注视中，姜泠经过这几日倒是已经习惯了宋应的这点恶趣味，已经可以坦然接受旁人为他挽发上妆了，即使他的心里仍旧觉得有些奇怪，但到底没了抵触的情绪。

在未央宫紧锣密鼓地为姜泠打扮，准备出宫事宜时，陈全快步走来，恭敬地向他说起宋应的吩咐：“姜妃娘娘，陛下见今日春光乍好，天气明媚，心下欢愉，想着娘娘已经许久未出宫游玩了，便想着在午后带您出宫，也能与民同乐，体察民情。”

姜泠正僵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任宫女为他上妆，闻听此言，也不过是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在镜中，姜泠看到陈全似乎犹豫踌躇了一会儿，复又开口：“陛下本想亲自来告诉娘娘这个好消息的，但是因着下午要出宫，须得处理好政务，因而还是遣奴过来了。”

姜泠垂下眸子，他知道陈全是在为宋应说话，但想起昨夜他们传来的消息，又启唇，轻声问：“那他昨日休息得可好？”

闻听此言，陈全有一瞬间喜上眉头，但很快便强行将这喜压下心头，面上做出一副冷静的模样，状似客观地陈述事实：“您知道的，陛下一向觉少，再加上忧心国事，昨日几乎没怎么睡，只在奴的劝勉下，勉强休息了一两个时辰。”

“他一向这般，”分明知晓他的话可能有夸大的成分在，但是姜泠踌躇了一会儿，到底迟疑，还是选择问他，“寻明……我是说陛下，他……何时染上失眠的毛病的。”

姜泠一直记得，还是太子的宋应一向乐观开朗，再加上没有什么压力，一向是倒头就睡，只要沾上床便再也起不来了。

宋应是因为什么事才开始在自己的府邸中借宿的，姜泠早已忘记，但他却记得宋应良好的睡眠。

那时的宋应总喜欢仰头看着姜泠的一举一动，看他写字作画，读书抚琴。但宋应对姜泠做的这些事并无太大的兴趣，因而总是看着姜泠做。

姜泠也曾问过他是否会觉得无事可做，曾委婉劝过他要不要让自己陪着他。

谁料宋应却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还说得振振有词：“清如啊，孤来这里的时日可以说称得上频繁，若日日都让你这般接待，你还要不要处理政务，读书写字了？”

“再说了，你有怎知孤并未从看你这件事上得到些趣味？若未得到趣味，孤不来不就行了？又怎么能责怪清如呢？”见姜泠因此陷入沉思，宋应再接再厉，“以孤之言，见清如读书写字可是这世上一等一的乐趣，你到不必忧心忡忡，汝非孤，怎知孤之乐不是观汝看书？”

结尾处，宋应还蹩脚地改编了庄子与惠子的辩论。

思及此，姜泠不自觉地想要笑出声来，但很快他便告诫自己，现在正在上妆，自己应该稍微矜持一点。

如果姜泠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宋应在说出这句话的第二天便食言了。

次日，宋应一如既往地闯入姜泠的书房，看着他读书写字。

那日阳光正好，灿烂的光辉顺着半开的窗户斜斜撒入室内，温暖的气息弥漫在室内，春日逐渐攀升的气息总是让人容易昏昏欲睡，宋应自然不能免俗。

他原本撑着脑袋，还在努力打起精神，看着姜泠低垂着那双漂亮的眸子，正专注地看着书上的一字一句，后来不知是作者的哪句话戳中了他的笑点，竟让素日里吝啬施舍旁人一个笑的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眼底的明媚与温暖。

宋应看着他，实在不清楚这人是怎么从枯燥的典籍中寻到乐趣的。

温暖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姜泠一面看着书，一面享受着迎面而来的微风，当他从书中的世界走出，用余光注视到宋应已然睡熟时，他应当已经睡熟很久了。

但姜泠并不敢肯定这个结论，因为在他后来的观察中，他能够非常轻易地得到一个结论，即宋应本人应当十分嗜睡，即使时间短暂，但只要他的睡意上来了，便可轻易梦回周公。

姜泠看着趴伏在书案上的宋应，觉得好笑，又忧心这位太子在自己的屋中着凉，为自己带来祸事，便轻手轻脚地出门，低声让门口的元宝为自己带一床薄被过来。

他回来时，宋应仍在睡觉，而且睡得正熟，窗外不知何时飞来几只鸟儿，正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样都未将他吵醒吗？

姜泠颇为无赖，于是又看了一会儿书。

后来，他又去处理最近的事，当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此时阳光已经西斜。

如果再不叫醒宋应的话，他估计都要赶不上宫禁了。

姜泠这样想着，便凑到宋应面前，本想轻轻拍他，将他拍醒。

但马上，姜泠便发现自己错了，错的彻底。

温柔的法子显然无法唤醒宋应，沉醉于梦乡中的人任凭他如何呼唤都难以醒来，此时此刻，他甚至怀疑起了太子的死活。

但当他的耐心彻底告罄前，宋应还是在他的一声声呼唤中，从梦乡中醒来，睁开了惺忪朦胧的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