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忽然叠了上来。初中时父亲难得休假,骑边三轮带他们去界河游泳。那时他还不会水,哥哥用麻绳系住他的腰,另一头绑在榕树根上,任他在水里扑腾。父亲坐在岸边,警帽扣在膝头,看着两个儿子笑,眼角皱纹里全是温柔。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界河水一样,永远流不完。
客车停在勐朗客运站时,天色已经像泼了墨。
陆向阳拎着行李袋下车,熟悉的空气一下子裹了上来潮湿的泥土腥气、发酵的芒果味、界河的水汽,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飘来的佤族酸菜味。
小镇还是那个小镇。路灯昏黄,修表铺还开着,米线摊的老板娘依旧守在老位置。一切如旧,只是老宅的灯,再也不会为他亮起。
他拦了辆摩的去缉毒大队。司机是个话痨中年,得知他是新警察,竖起大拇指:“你们缉毒队以前有个姓陆的队长,那是真英雄!可惜牺牲了……听说他儿子也当警察了,你知道吗?”
陆向阳没说话,只把脸转向窗外。界河对岸,黑黢黢的山脊线像一道伤疤,横在夜色里。
缉毒大队的院子还是灰扑扑的。生锈的单杠,墙根下堆着的空矿泉水瓶,处处透着粗砺。老周站在门口抽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看到陆向阳,老周把烟头扔地上狠狠踩灭,大步过来接过行李,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力道沉得像山,拍得陆向阳身形一晃和他爸当年拍他哥肩膀时,一模一样。
“来了就好。”老周嗓音沙哑,“你爸的办公室还留着。你的桌子,在他对面。”
办公室内,陆卫国的旧办公桌靠窗摆着。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搪瓷缸子,还有那张泛黄的全家福,都还维持着多年前的模样,像主人只是刚出门巡查。
陆向阳的新桌子在正对面。桌上摊着一张勐朗辖区地图,上面有个焦黄的烟头烫痕老周的杰作,也是他对父亲的纪念。
陆向阳把行李袋放脚边,拉开椅子坐下,将崭新的警衔端端正正摆在桌角。
窗外,界河对岸的蛇盘山在夜色里蹲伏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窥视人间。
他盯着那座山看了许久,随后拉开抽屉,取出父亲那本在这儿沉睡多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划过那行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孟怀远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如果我死了,查他。”
他拿起笔,饱蘸墨汁,在父亲那行字下方,重重写下新的一行。笔锋如刀,入木三分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