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的光影明明灭灭,落在陆卫国脸上。
他根本没看屏幕,始终垂着头,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青白。眼角那道经年旧疤,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也衬得这个一向硬朗挺拔的男人,格外疲惫、沧桑。
年少的陆望南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屏幕里的赵文斌,是父亲过命的老战友;他更不知道,那个二十三岁牺牲的陈树生,是父亲亲手带出来的兵。
他不知道,父亲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也压着这张同款照片。每年清明,陆卫国都会独自翻出来,对着照片坐一整晚,默默喝一杯冷酒。
下午看到报纸预告时,陆卫国特意用红笔把播出时间圈了又圈,小心翼翼压在遥控器底下,早早守在家里,就是为了再看一次这些尘封的过往、逝去的兄弟。
纪录片慢慢落幕。
低沉苍凉的军号配乐缓缓响起,片尾字幕缓缓滚动,那股肃穆又悲壮的气息,死死压在小小的客厅里。
沉默蔓延了很久很久。
直到陆望南清亮又坚定的少年声线,打破了满室沉寂。
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铿锵,带着少年最纯粹、最滚烫的执念。
“爸,我以后要当警察。跟你一样,守着这条路。”
刚低头捡起铁皮青蛙的陆向阳,猛地抬头看他。
电视残留的微光铺在陆望南尚且稚嫩的脸上,下颌线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凌厉又炽热,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尖刀,义无反顾。
这个眼神,陆向阳记得清清楚楚。
上次巷子里的胖墩当众嘲讽哥哥是野孩子、没人要,哥哥攥着拳头冲上去打架之前,就是这副不管不顾、谁也不怕的模样。
没有半点犹豫,陆向阳瞬间攥紧了手里的铁皮青蛙,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语气执拗又认真:“那我也当警察。”
陆望南立刻皱紧眉头,摆出哥哥的架子,带着几分护短的强势:“你别学这个,换个别的。警察太险、太苦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当?”陆向阳仰着头,死死盯着他,不肯退让。
“我皮实、扛造,我不怕。”陆望南伸手揉乱弟弟的头发,语气带着惯有的霸道,“你连巷子里的小孩都打不过,胆子那么小,当什么警察?”
换作平时,陆向阳早就乖乖低头服软了。
但今天,他偏不。
他抬手拨开哥哥的手,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满满的执拗和坚定,半点不退:“我不怕。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一直跟着你。”
陆望南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他看着弟弟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眉头紧蹙,小嘴抿得紧紧的,小手死死抱着老旧的铁皮青蛙,一副认定了就绝不反悔的执拗模样。
恍惚间,他忽然觉得,眼前傻乎乎跟着自己的弟弟,骨子里这股纯粹的倔强,竟和纪录片里那个爱笑、鲜活、永远热忱的少年警察陈树生,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心里暗骂了一句小傻子,可陆望南再也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他重重往后一躺,瘫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懒得管他的样子:“随便你。真要是以后出任务被毒贩追着跑,可别回头哭着喊我救你。”
“我不喊。”陆向阳抱牢玩具,认认真真保证,“我跑得很快的,不会拖你后腿。”
陆望南没再搭话。
他靠着沙发背,望着屏幕上零星闪烁的雪花点,看似闲散放空,心里却已经悄悄埋下了最重的主意。
既然这傻弟弟铁了心要跟着自己走这条路。
那他就先走一步。
所有的风雨,他先挡;所有的深坑,他先踩;所有的危险,所有暗处的枪口和凶险,都由他一个人先去扛、去闯、去扫清。
等将来弟弟真正踏入这一行的时候,他一定要替弟弟铺出一条稳稳当当、平平整整的路。
藤椅上的陆卫国,自始至终沉默无言。
他静静听着大儿子一腔热血立志从警,听着小儿子执拗追随不离不弃,听着老大嘴硬心软,拼命想把危险挡在弟弟身前。
昏暗的夜色里,他紧绷多年的嘴角,极轻极缓地弯了一下,藏起一抹隐忍又欣慰的笑意。
他不知道两个孩子未来能走多远,前路会有多少风霜凶险。
但他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
这辈子,老大永远会挺身挡在老二身前,拼尽全力护他周全;老二永远会紧跟老大的脚步,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就像多年前那场大地震的废墟里。
六岁的陆望南,背着三岁的陆向阳,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穿过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拼尽全力护住身后小小的弟弟。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
这条热血滚烫、布满荆棘的从警路,他的两个儿子,注定会并肩同行,一辈子走到底。
夜色静谧无声。
两颗赤诚滚烫的种子,在两个少年心底,悄然生根,静静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