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进缉毒大队第五年,年终总结会上,老周难得当众夸了一个人。
他把案件统计表往桌上一放,指尖敲了敲其中一栏。
“都看看,去年全队十三起毒品案,八起关键线索都是陆望南摸出来的。”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偏偏被夸的人压根不在。
陆望南正站在走廊里,跟新来的实习生吹得眉飞色舞,说自己当年在界河边徒手追过带刀毒贩,把几个年轻人听得眼睛都亮了,完全不知道会议室里,自己已经成了老周嘴里的典型。
老周翻着案件资料,一件件往外说。
“货运站那起案子,还记得吧?他在化肥袋堆里蹲了三个晚上,蚊子叮得脸都肿了,回来眼皮只剩条缝。可换来的情报一点没偏,交接时间、人数、路线,全对。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那帮人正分货,一锅端。”
说到这里,他又翻了一页。
“还有上个月瑞丽跨境案。那小子化妆成玉石贩子,在外头周旋了两周。回来那天,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胡子拉碴,一身汗味,活脱脱一个跑生意的。可证据链做得严丝合缝,连嫌疑人可能怎么狡辩,他都提前写了预案。”
老周干缉毒快二十年,带过的人数不过来。
他平时夸人,从不超过三句话。
能让他拿着数据、一条一条摆事实的人,全队只有陆望南。
会议桌主位上,陆卫国始终没什么表情。
他把统计表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拿起笔,在“陆望南”三个字旁边,慢慢画了一个圆圈。
那个圈画得很慢,也很圆。
老周看见了,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别人不知道,他知道。
陆卫国只有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下意识画圈。
圈画得越圆,心里越高兴。
“老陆,不说两句?”
陆卫国放下笔,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浓茶,语气还是一贯平淡。
“还年轻。”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尾巴不能翘。”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老周却听懂了。
陆卫国嘴里的“还年轻”,翻译过来就是——这小子以后还能走得更远。
“尾巴不能翘”,其实就是——当爹的心里已经乐开花了。
他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当年一起跑案子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是年轻警察。如今陆卫国鬓角早已花白,而他的儿子,已经穿着同样的警服,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用比父亲更成熟、更聪明的方式追查毒贩。
不是只会拼命。
更会动脑子。
老周掐灭烟头,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老陆,这辈子值了。
晚上回到家,陆卫国难得没有打开电视。
他一个人坐在院里的芒果树下。
石桌上放着一杯已经泡到第三遍的普洱,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陆望南那起跨境毒品案的案件总结。
原件早送去省厅了。
可他还是没忍住,临走时复印了一份,悄悄带回了家。
他把报告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里,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
——陆望南。
那笔字早已不是小时候田字格里的歪歪扭扭,而是遒劲有力,锋芒尽显。
陆卫国看着那个名字,思绪忽然飘远。
很多年前,也是这个院子,也是这棵芒果树下。
他拿着钢笔,在纸上郑重写下“望南”两个字。
他说,希望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不要忘了脚下这片土地。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儿子以后会做什么。
只是把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期望,装进了名字里。
如今,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穿上了警服,接过了他的工作,也接过了他的责任。
甚至,比当年的自己做得更好。
陆卫国轻轻把报告重新放回信封,靠着椅背,望向树梢间的星空。
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老周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来送一份急着签字的文件。
刚进院子,就看见石桌上的牛皮纸信封,还有露出来半截的案件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