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国庆,万里晴空。
金风送爽,虫寂林清。
空旷郊野传出一阵柴油引擎轰鸣声,龙溪开着辆联合收割机钻入玉米地,车尾风机呼啸,一路拖曳着滚滚黄土。
农家院老板今年六十出头,光着黢黑精瘦的膀子,神采矍铄。他骑着辆电摩、拿着喇叭帮龙溪巡边指挥。
这边,在地头守着的是辆蓝色三蹦子。
赵茂青将车停在林荫乘凉,待收割机满仓后,他负责运粮回农家院。
热浪蒸腾着田垄,又是一年秋收季。
后车斗铺着张小毯子,坐着大王和小王。
兄弟俩刚吃了水煮蛋和小笼包,正吸溜着热豆奶。
他们大清早刚睡醒就被二叔拎越野车上,一路风驰电掣来到农家院,早饭是路边买的现成品。
霍爷爷总共承包十六亩地,十四亩种粮食,两亩搭建大棚种瓜果蔬菜,因为是自种的原生态绿色农作物,霍爷爷经常会组织一些高层领导携带家眷过来团建采摘。
这是霍家的家业,能被邀请来采摘的高层都是“自己人”,平时偶有领导们结伴来散心,众人一道儿欣赏田园风光,自诩是“田园派”。
最近两年是霍晔叔领“田园派”来,霍爷爷不怎么露面了。
大王小王只知道古代有田园派诗人,不懂为啥一个集团还能搞出派系来?二叔赵茂青讳莫如深,只教导他们“田园派”也是赵家的自己人,以后兄弟俩出息了,要护着。
“像护着霍晔叔一样护着他们吗?”
“不管什么时候,”赵茂青抬手摘下遮阳草帽,戴在叶舒诚头上,“你们霍晔叔都是第一重要,然后才是其他人。”
“哦哦。”俩娃似懂非懂地点头。
大型收割机效率高,十二亩田仅需两个半小时就能完事儿。
中午众人忙活完回院里吃饭,两个雇工农妇已经做好了十菜三汤的丰盛大餐,还专门给俩娃蒸了两屉粉糯可爱的小兔子馒头,逗他们开心。
老板和龙溪率先上前吃了两个,夸赞几句雇工手艺不错,这才拿给俩娃吃着玩儿。
赵茂青在农家院有专属房间,和霍晔一样都住二楼。
他住东头,霍晔住西头。
那人总是躲他跟躲瘟疫一样。
赵茂青起初很不痛快。
他都强调N遍了,大家都是好兄弟,他又不会把霍晔怎么样,那人却总是杞人忧天,要么见着他就躲,要么就冲他破口大骂,想那么多干什么?
但日子一长,赵茂青忽然又觉得,既然有些事做不了,霍晔多想些也挺好的。
赵茂青哼着歌儿、甩着条毛巾搭肩膀,进浴室冲了个凉水澡,换了套干净衣裳,正要给霍晔打电话问对方工作忙完没,晚上来这边吃烧烤,屋外便响起一阵敲门声。
赵茂青撂下电话,喊了声“来了”,起身去开门。
门把手拧动,“嘎吱”一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英挺又令人心情复杂的脸。
男人西装笔挺,斯文儒俊,脸庞、脖颈、手腕……但凡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一律犹如玉膏凝脂。他梳着乌黑大背头,发胶泛着油亮的光,天庭宽阔饱满,高耸鼻梁上架一副银丝眼镜,眸光冷锐犀利,嘴角勾着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一看便是天生养尊处优的公子。
大晌午30℃的燥热天气,这高定西装裹全身的男人打扮得跟只花孔雀似的,跑到他面前耀武扬威,实在无聊得很。
但赵茂青这次笑不出来了。
农家院是霍家叔侄的私人地盘儿,赵茂青起初被驱赶了几次,后来灵机一动,把俩娃带来玩儿,农家院老板喜爱小孩,舍不得赶他们走,霍二叔看在大小王能帮手下缓解晚年孤独的份儿上,对赵茂青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赵茂青这些年一直在为霍二叔的默许感到沾沾自喜,眼下曾盛豪突然闯了进来,还准确找到了自己的房门,可见霍晔如今对他是毫无保留了。
显而易见,霍晔今天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门口,西装男人笑,“茂青哥。”
赵茂青一阵恶寒。
“咱俩差不多岁数,”他抗拒道,“你喊哪门子的哥?”
曾盛豪笑容可掬:“我随我们当家的喊。”
赵茂青冷哼:“他不喊我这个。”
曾盛豪淡淡道:“夫妻一体,正因为他不拘小节,我才要更懂规矩。”
赵茂青胸膛里升腾起一股无名火。
他怎么瞧着对方这么欠揍呢?
“最近单位不忙么,还有空跑来看我们收棒子?”赵茂青抱臂倚在门口,斜眼上下瞥他,“曾、副、处。”
“国庆国庆,普天同庆,我当然是放假了。”曾盛豪语调轻慢,“小晔说你好容易放一次假,还专门跑来给他家干活,让我替他招待你。”
赵茂青鼻音哼一声,“他呢?”
“他昨夜太累了,”曾盛豪闲聊道,“早上刚在家睡着,我等他睡熟了才过来。”
赵茂青咬着后牙槽笑,手下拳头攥得咯吱响,可真抡上去了,他仿佛又没什么道理。
“你专程来膈应我的?”
“我当然是有正经事,”曾盛豪肃容正色道,“茂青哥不要以己度人。”
“你他妈的……”赵茂青忍无可忍,正要狠狠揍他两拳,楼梯口忽然传上来一阵嬉闹声。
“二叔!”大王小王蹦蹦跳跳着跑上来,“开饭啦!快点来!你不露面,大家都没法动筷子了!”
赵茂青被迫耐下脾气,淡淡应了声:“马上。”
俩娃见到立在门口的熟悉面孔,愣了一下,然后鞠躬问候:“曾叔叔好~~”
曾盛豪俯身揉着俩娃的脑袋瓜,亲切笑道:“你们好啊。”
赵茂青莫名其妙,“你们认识他?”
小王笑嘻嘻解释:“秦叔和苏婶婶结婚的时候,曾叔和妈妈说过话。”
大王立刻附和:“是这样。”
赵茂青“嗯”了声。
要是嫂子介绍的就算了,要是霍晔又搞这种牵线搭桥的戏码……他实在不愿赵家下一辈再和这个姓曾的扯上什么关系。
曾盛豪没提前打招呼就过来了,上午只有两个雇工农妇见过他。
她们看他衣着打扮,不像是来干活儿的,倒像是哪位年轻领导来视察的,便毕恭毕敬地将他领去二楼客房休息,谁料他脚跟一转,直奔霍少房间,并自称是比赵茂青还要和霍少亲密的友人。
说话时,眉间隐有得意炫耀的意味。
她们看不懂他,一味憨笑热络着,殷勤添茶切水果,还多加了两菜一汤。
午餐期间,众人坐在一起吃饭。
曾盛豪换了套霍晔橱柜里的白T恤和运动裤,坦然落座在赵茂青身旁,和对方共占主位。
两人棋逢对手,并肩而坐,一个黑糙野性、秉性疏狂;一个白皙玉润、内敛端庄,气质迥异但气场相当,宛如两尊大佛矗立于众人面前,格外醒目扎眼。
龙溪和农家院老板八卦的视线匆匆扫过,都不吱声。
赵茂青一瞬间眼底犹如岩浆喷射,火气滔天,正给侄子们夹蔬菜的筷子磨得咯吱响。
俩娃坐在赵、曾对面,见势不妙,忙端起宝宝辅食碗接过叔叔递过来的青菜,又争抢着给他夹鸡腿肉、排骨、牛腩、虾仁……并贡献出他们仅剩唯二的粉糯小兔子馒头。
叶舒诚拿勺子舀了一块鲜嫩鱼肚,起身垫脚要喂他:“叔,吃鱼!这块儿没有刺!”
赵茂青一腔怒火没由来的熄灭下去。
他笑吟吟的,倾身过去吃鱼,手指捏了捏侄儿粉嫩玉琢的脸蛋,欣慰道:“小诚真乖。”
叶舒诚冲他卖萌一笑,美滋滋地坐回去。
农家院老板旁观在侧,不禁感慨回忆道:“想当年,小霍少对我们二少也是这样,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小霍少也快三十了。”
一众人唏嘘不已,纷纷感慨起时光流逝之快来。
农家院老板姓莫,年轻时是霍玉章的身边人,因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霍玉章感念他劳苦功高,将旗下部分民营产业交给他来打理,因此他虽然不住市区,身家也有八位数了。
这是老前辈,众人都称呼他“莫叔”。
平时小辈们对霍玉章各有称呼,只有莫叔一直喊他“二少”。
去年中秋团圆夜,赵茂青非拽着霍晔去院子里赏月,俩人偶然偷听到霍二叔和莫叔在闲聊。
霍二叔不许莫叔再喊什么乱七八糟的“二少”,说自己如今都快六十了,哪里“少”了?
莫叔无奈笑,请二少体谅自己,他喊了一辈子,都这把年纪了,实在没法改口。
霍二叔默然良久,最终拍拍他肩膀,叹息一声:“莫哥,这辈子跟着我,你受委屈了。”
莫叔摇头笑:“跟着你,我知足。”
仅这两句话,主不像主,仆不是仆。
赵茂青匪夷所思,细细地咂摸了会儿莫叔这个“你”字,等回过神儿来,霍晔早已不见踪影。
一顿针锋相对的饭局,莫叔率先开了话头,众人自当应和,氛围很快轻松热络起来。
曾盛豪初见莫叔,席间仅凭句“二少”就断定对方地位不浅。
他殷勤敬了对方几杯酒,关怀问:“二叔在海南度假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莫叔和他碰了下杯,道:“挺好的,过两天就回来了。”
曾盛豪便放心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