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他们二人,再也没有像今日这样敞开心扉的机会了。
萧淮煜转身,留给刘婳一个背影。
“明日便是中秋了,驸马要去哪里?”
“军务繁忙,劳烦公主帮我与母亲说一声,明日我会在军中,不回来过节了。”
他头也没回,说完这句话便走了。
院中的梧桐被风一吹,落下了一片叶子,明明是青绿的叶子,就这样落下了。
刘婳凝视着这片叶子,久久没有说话。
*
中秋之夜。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边,如一轮玉盘,柔和的光线洒向人间。
德阳殿内,司空冀大宴群臣,庄岳携瑶音拜见邺王与王妃,徐滨也和冀北军的部将们入了殿。
虞雪蝉携命妇们去皇宫南郊的夕月坛祭祀月亮。中秋时分是月亮最圆的时候,也被视作月神显灵的时刻,虞雪蝉与命妇们喝了许多桂花酒,才乘着辇回到了嘉德殿。
苏萱身为女史,陪同在虞雪蝉身边,她一身女官服饰,扶着虞雪蝉到了榻上,等雪蝉歇息后,才缓缓走出殿门。
苏萱来到御花园的湖边,对着月亮盈盈一拜,嘴里轻声念着一首诗: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1)
苏萱不禁想起小时候在江南的景象,那时她家虽然穷,可好歹有父母在侧,后来双亲相继离世,她被舅父舅母收养,可他们也有孩子,自己在那个家总是多余的。如今身在雒阳成了女史,但毕竟远离故土,特别是在中秋的时候,就更思念故去的双亲了。
身后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这首诗写得极好,可是吟诗的人似乎有愁绪。”
苏萱一怔,转过身来。
徐滨如一只孤鹤,穿着一件宽大的青衣,手中提着一个酒壶。
他嫌德阳殿吵闹,便自己来到花园喝酒,谁知却在此处遇见了苏萱。
苏萱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见过徐令君。”
“你知我是谁?”
“大王手下第一谋士,苏萱自然知晓。”
司空冀将徐滨封为尚书令,苏萱还未入雒阳城就听说了他的名号,一直未见其人,如今观他的风度,自然就对上号了。
“原来是苏女史啊。”
“妾久居江南,那时徐令君的《东都赋》就已经名满天下了,引得雒阳纸贵,今日有幸得见令君,妾与有荣焉。”
“滨幼时也在江南长大,最喜欢江南春日里草长莺飞的样子,只可惜如今身处乱世,那般美好的景象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徐令君也是江南人?”苏萱心想,怪不得他看起来有种江南文人的清矍与忧郁。
“正是,滨与女史也算有缘。”
苏萱道:“邺王天资雄伟,有君王气象,他若平定天下,江南之地便可重现往日繁荣的景象了。”
“滨也会尽力辅佐大王,早日让这天下重归一统,让黎民百姓老有所依,少有所养。”
苏萱道:“若大王成为天下之主,定会拜先生为宰相。”
“宰相?”徐滨摇了摇头,“功名利禄于滨而言皆是粪土,若天下归一,滨只愿当闲云野鹤,在长江边垂钓,或在世间的某个角落里逍遥。”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2)。岂不快哉?”
他提着酒壶,有些醉了,和苏萱说了声再会,便转身往德阳殿而去。
苏萱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仿佛凝固了。
世上真有如此从容之人,视人世间的功名利禄如粪土吗?
她抬头望向了那轮明月,好像心也随那个旷达的影子落到了别处。
*
司空冀今日开怀,与臣子们喝了许多酒,本以为虞雪蝉带领命妇们祭月之后会回到德阳殿,谁知他等了许久也没看见她的影子。问过身边的侍从才知,邺王妃已经回嘉德殿歇息了。
他乘着辇回到宫殿,田儿侍候在一侧,她本欲叫醒虞雪蝉,司空冀却摆了摆手,让她回去。
殿内又重回了安静,塌边有一盏三层的绿釉陶孔雀灯,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肌肤雪白,红唇若一朵半开半张的玫瑰花瓣,睫毛如蝶翅一般,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桂花酒的香甜。
早已将华丽的衣裙褪去,只穿一身薄薄的轻纱与心衣,似是进入了梦乡。
司空冀的手不自觉便抚上了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