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处置前朝的官员前,司空冀先发落了刘琮的后妃和宫人们。
嫔妃们被送入寺庙中祈福,派专人严加看守,而宫女太监们司空冀则给了两个选择——留在宫内或是回到故土。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继续待在雒阳皇宫,乱世之中,他们的亲人早就死的死,散的散,若是出了宫,好像天地之间就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了。
虞雪蝉之前的贴身宫女田儿则被老妪领到了偏院,她看到虞雪蝉还活着,很是惊讶。
“美人,奴婢还以为您早就烧死了!”
雪蝉将食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说:“从今以后,这天下就没有虞美人了,妖妃虞氏早就随着馆娃宫的大火而烟消云散了。”
田儿咬唇,似乎欲言又止,“其实,奴婢一直对您心有愧疚,又不知如何开口。”
“嗯?”
“其实之前,奴婢知道皇上对您很坏,一直都欺负您,可是,奴婢害怕……所以,一直都不敢说出来,只能装作没看见……”
原来是这件事啊,虞雪蝉心想,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呢。
“人活一世,只有先护住自己,才能去保护别人,你要是违逆刘琮的命令,以他的脾气,绝对会杀了你……所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雪蝉徐徐道:“在掖庭生活的人,除了馆元公主,都要看狗皇帝脸色行事。他们表面风光,其实都没有自由,更没有选择的权利。”
司空冀昨晚的问题的确让她心头纷乱,但她只求无愧于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够了。
雪蝉顿了顿,“还有,别一天天‘奴婢奴婢’地称呼自己,我听了心疼。”
“女郎,您真好,田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呢……”田儿又想哭了,“可田儿毕竟是您的婢女,那以后便自称‘婢子’吧。”
“什么婢子?以后你就当我妹妹吧。”
“这可使不得,尊卑有别,女郎慎言啊。”
雪蝉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她脑中固有的阶级观念,便拍拍她的手,“好吧,往后我们主仆一心,在这乱世之中相互扶持,定能化险为夷。”
田儿眼中含泪,“女郎是婢子的救命恩人,往后婢子必定为女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以后,现在我就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虞雪蝉郑重道。
“女郎请说。”田儿擦了擦眼泪,道。
……
皇宫的掖庭有一座暴室狱,往日里,这里关了许多被废的妃子,可如今那牢里关的却是末帝朝廷里的官员们。
“见过将军!”司空冀去监牢时,狱卒们都跪拜行礼。
司空冀目不斜视地向前走,来到了一处昏暗的囚牢。
牢里坐着一个人,那人正襟危坐,闭着眼睛,好像此刻不是在牢狱里,而是在一座禅院里修行。
司空冀的脚步停在他的面前,那人才缓缓睁开眼睛。
“徐先生,可还记得我?”
徐滨缓缓起身,“自然记得,那日你杀入雒阳皇宫,谁人不知道司空将军的威风?”
“即使杀了其他人,冀也会保下先生,因为先生的仗义执言。”司空冀顿了顿,“当时我父帅被末帝抓住,行刑之前,宫里没有一人敢为他说话,只有先生刚正不阿,愿意为他辩解,也因此遭到了末帝的记恨,还要将你贬官到儋州。”
儋州自古便是荒凉之地,毒虫瘴气遍布,徐滨要是被贬,肯定九死一生,还是清平郡王上书说徐滨不过是一腐儒,让末帝不要大动肝火,才让他逃过一劫,不过也被降了官职,成为了秩禄不过三百石的谒者。
“滨相信大将军的为人,实在不忍忠臣良将蒙冤。”徐滨捋了捋胡子,“司空将军……”
“先生可称呼冀的表字,既白。”司空冀道。
徐滨推辞道:“如今滨身在囚牢,又怎敢僭越?”
司空冀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朗声说:“那日我攻破雒阳皇宫,前庭之上,其他文官都噤若寒蝉,只有先生岿然不动,实在让冀佩服。”
司空冀目光精湛,气定神闲,“早就听说先生德才兼备,不仅如此,您还是我的老师柳公的至交好友,老师在时,曾对我说,若是以后我有宏图大志,应当以先生为军师,必定会如虎添翼。”
徐滨身形一顿,屏气凝神。
徐滨和柳望舒是忘年交,他们在同一年入朝为官,二人虽才华相当,境遇却不同。
徐滨才年过二十就在汝南名士许尹举办的“月旦评”中崭露头角,许尹称其为“王佐之才”,而柳望舒声名远扬,却一直不肯入仕,年过四十才终于点头入官场。
徐滨表字“守正”,他人如其名,性格刚正直言,虽早早入了官场,这些年却得罪了不少的权贵,官职也谏议大夫变成了闲散职位的中散大夫??,一贬再贬。柳望舒却以学问文章而天下闻名,世称“北斗喉舌”,为天下儒士的领袖,位列三公司徒。
司空冀跟着柳公学习了三年,柳公很喜欢司空冀这个徒弟,司空冀也很是尊敬他,就像尊敬自己的父亲一样,后来司空冀离开雒阳驻守边关时,还很舍不得自己的老师。
十二年前,戾王叛乱,围攻雒阳,他逼迫柳公为自己所用,柳公以死明志,血溅三尺。司空冀的父亲赶回雒阳勤王,虽然诛杀了戾王,但柳公却再也回不来了。
徐滨叹息了一声,道:“柳公曾对你提起过我?”
司空冀颔首,“老师在时曾对冀说,当今之世,他只佩服一人,便是徐公。徐公饱览古今,胸怀韬略,若有谁的才能能与他相比,便只是徐公您了。”
“柳公那般潇洒旷达,不被名利所累的人,于这人间不过是过客,终究要回到天上的,凡尘俗世又怎么能留得住他?”徐滨感叹道。
柳望舒平生最喜欢喝酒,五年前,徐滨被贬为西河郡功曹,柳望舒为他送行,二人痛饮了一场,谁知那日却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徐滨一想到此,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还是觉得心中沉痛,后来他终于回到雒阳,只觉得物是人非,悲痛不已。
徐滨敛了眸光,平静道:“司空将军,那么今日你来这里见鄙人,到底是为何?”
司空冀开口道:“徐先生,我欲逐鹿天下,先生可愿当我的军师?”
“司空将军,滨是寒门出身,在前朝就不受末帝的重用,将军真的觉得,我可以为您助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