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黄昏,管事跑来禀报,国师马车今晚子时会去宫中接应,些许丑时就会回府了。
游邵躺在床上,浓黑的睫毛颤得厉害,终于是下定决心。
叫来隔壁的医者:“先生,我最近心慌得厉害,麻烦您取些麻黄来,我让丫鬟磨粉取用。”
医者没有异议,立马便取了一小把包在纸里送来。
游邵没给素馨,而是把那把麻黄分成两份,一份攥在手心,兑了半盏温水,仰头咽下去,另一份折进袖口备用。
这是短期内恢复身体机能最好的办法。
虽是饮鸩止渴,但今晚是最后一搏。
大约一刻钟后,心跳开始不受控地加快,手脚开始发热,浑身出了一层薄汗。
素馨端着药进来,被他脸颊绯红的模样吓了一跳:“公子病情可是不稳了,小人这就去请医者。”
游邵细微地喘息着,蹙眉微微摇头:“素馨,替我梳洗,我今晚要去拜见公爷。”
素馨发出惊呼:“可,可,公子您……”
游邵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却目光决然清明:“去办吧,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丫鬟细致擦了身上薄汗,挽了简单发髻,游邵卧在贵妃椅中,手中翻着图册消磨时间。
虽有心想怎么样求药,却怎么也凝不起心神,心跳快得像是随时从胸腔中蹦出。
终于挨到子时,窗外传来猫头鹰咕咕声。
游邵披衣起身,走在空寂回廊里。
脚踩在石板上是实的,心跳却快得离谱,每走一步,像是踩在自己心脏上。
身形单薄飘忽,像夜里无处归依的孤魂,穿梭过院内层层廊桥拱门。
硬生生停在正门青石长道上。
今日府门尤其热闹,灯火通明,庭院内外、廊下阶前,站满了连夜登门的朝臣。
人影错落肃穆,气场沉压,而站在最前方一身玄色卷龙纹朝服的人,正是他欲求药的国师。
几日未见,神态却不见任何颓色,山河亘古的挺拔身姿。步伐沉稳,带着一众朝臣去了书房。
游邵慌忙躲在院中央那座叠石假山,和国师擦肩而过。
虽已虚弱地如一缕残魂,心中却还念着不得失仪的教条。
他盯着那山石高耸,枝叶繁密,高处可全盘俯瞰书房动静,又能完美隐住身形。
哪怕身子濒临崩碎,每动一步都牵扯脏腑剧痛。
他依旧咬牙上前,一寸一寸借势攀上高处,掌心被粗粝石面磨得发红发疼,眩晕阵阵袭顶,呼吸短促紊乱。
压下所有不适,隐入枝叶阴影深处。
中途眩晕最重时,手指无意识摸上了袖口,隔着布料按住那份备用的药。
不行 ,不能再吃麻黄。
他得靠毅力撑住,等外人走尽了,他就前去求药。
远远看见书房外围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要臣,率先从人群中挤出,躬身垂首进了殿内。
其余朝臣立在阶前等候传唤时,脊背压得极低,眉眼收敛,一副谦卑听命之态,俨然半点高官架子无存。
不过半刻钟,绯色官袍要臣从府中走出。
方才的恭顺全然褪去,脸色铁青紧绷,下颌死死咬紧。
另有一位年近半百的文臣,笑意温和,拱手谦让,一身素色朝服又进去。
可待他出来,那点温和笑意彻底褪去,只剩满脸茫然与焦灼,捻动朝服玉带,步履漂浮犹疑。
两人匆匆出了府门,似是什么洪水猛兽追赶。
游邵原以为靠这速度,府内外人都会尽数离去。
谁曾想彻夜之间,国师府门前车马未歇,一拨入、一拨出,从未断绝。
该死,怎么就这么多人急着今天来公府。
游邵趴在山石上,手臂开始发麻,心跳的节奏越来越乱,麻黄的药效开始散了。
他真是失策了,正想着要强闯还是制造偶遇。
两名当值小吏却躲至假山僻静处解手,水流浠沥沥倾泻而出。
好没素质!游邵心中本就烦躁,正要随手捻起几块碎石,朝那两位小吏丢去。
却听小吏压低声音悄悄闲谈。
一人先开口,带着满心费解:“你说怪不怪?先帝暴毙,朝野皆知国师时机已到,换作旁人,早顺势登基了。”
另一人应声轻叹,语气直白:“是啊,谁都知国师要反、要称帝,偏偏他半点不越矩,肃朝纲、理礼法,件件都是为新帝辅政的路子。
迟疑片刻疑惑道:“难不成他真心克己守礼,不去坐那至尊之位?”
先开口的人低低嗤了一声:
“扶立新帝又如何?那皇帝年幼孱弱,不过又是一具傀儡罢了。”
游邵在假山上听得真切,根本没想到这几日国师已经扶持新帝即位。
他差点以为国师要搞个皇位玩玩。
手握着那几枚碎石,指节有点抖。
不过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想活着。
石子从假山上坠下,两个小吏吓了一跳,许是本就心虚,压抑着怪叫一声,跑远了。
游邵咬着牙,哆哆嗦嗦生嚼了一片麻黄。
国师有他唯一救命药,他今日一定要求来云湮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