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闭上眼睛——进府重重幻影闪过,只觉步步难走,步步错。
眼泪一颗颗滚出,他彻底如小兽蜷缩在榻上,瘦弱的背脊颤抖,呜咽哭泣。
他真的不想死……
就在他心神彻底坠入谷底之时,国师语气未改,淡然接续:“本公新炼了一批丹药,尚无旁人试服。”
游邵抬眼,湿润眼底骤然撞进一点微光。
国师垂眸,字句清冷分明,“你若求药,便来试药,全程记下/体内所有体感,如实呈报。”
游邵脱口而出:“晚生愿意。”
国师静静看了他一瞬,未再多言,转身移步取药。
游邵斜靠榻沿,在剧痛中品味庆幸。
只要是国师给的,一定都是好的。
片刻后,一枚圆润暗沉的丹丸落于他掌心,比以前那一枚更小,药香清淡内敛。
游邵毫无迟疑,仰头利落咽入喉间。
然后屏息凝神,仔细捕捉身体每一处细微变化,尽力做一个合格的试药人。
丹药入喉滋味清淡,一缕温润药力顺着喉间缓缓下沉,落至腹间。
沉寂片刻,温润药力骤然四散开来。
暖意自脏腑深处发散,顺着经络骨缝一点点向外蔓延,从脚底、腰脊一路暖至头顶。
紧绷的筋骨中固执的痛意,如同退潮海水,一点点被药力逼褪去。
他若无骨之鱼在温暖湖水中空游。
自由、无拘无束。
可转瞬,温和暖意陡然攀升,化为蒸腾热浪席卷四肢百骸。
细密热汗很快层层沁透衣衫,浑身燥热发胀,意识被温热雾气烘得愈发涣散。
他难耐地微微扯开衣襟,圆润指腹在白细脖颈抓出几道红痕,浑身松软发烫,似是湖水温度攀升,此时成了温水煮鱼,只觉得每处皮肉都熟透了。
哪处都在软烂,哪处都在离散,追随着锦被的冰凉,在床榻间不断辗转反侧,脸贴着玉枕不断摩擦。
喉咙间发出细碎地呜咽,手指接触在肌肤上,时而冰凉时而滚烫,一遍遍试探性地寻找热意的出口,抚遍全身。
迷蒙间划过一丝清醒,却很快被热浪带走。
殿中,国师端坐对面,身姿疏离端正,手边一盏清茶袅袅生烟。
他浅啜茶水,目光平静落在游邵身上,无关切,无探究,无半分动容,唯有极致冷静的专注,像在静静旁观一场既定的药性演变。
置身事外,淡漠审视。
塌上之人热浪翻涌,意识浮沉,似坠入一场绵长虚幻的大梦。
神情变换,时而痴态含笑时而紧皱眉眼,咬牙细喘。
身体时曲时直,在榻上寻找贴合的冰凉曲线。
孱弱的肌肉细微地跳动,一阵阵轻颤……
许久,游邵恍惚回神,只觉得神魂都稳定在这具躯壳内。
先听到自己胸前内心脏稳定的颤动,接着听见自己细密的喘息。
这是活着的感觉,游邵细细品味。
恍惚才想起要如实禀报药效体感的事情。
急忙爬下床,然后失力歪歪扭扭匍匐在地上。
跪坐起来,脑海中空空荡荡。
方才层层叠叠的细微触感、筋骨舒展的滋味尽数模糊消散,恍如失忆,半点也梳理不清。
眼眸空洞地眨了片刻,一时无法聚焦。
国师缓缓放下茶盏,语调清淡依旧:“不急,明日将全部体感书写于纸,呈上来便可。”
游邵轻轻点头,浑身脱力,顺着榻沿缓缓靠下去。
紧绷数日的神经、硬撑许久的躯体,终于得以全然松弛。
整个人软作一滩温水,如同绷至极致的弦骤然松脱。
直到视线看见自己胸膛浅红的抓痕,恍然发现自己衣襟大开,慌忙用手扯起,却是皱成一团怎么也收不拢。
不好,国师是最讨厌衣衫不整的。
慌忙望向国师,怯怯道歉:“晚生多谢公爷赐药,晚生今日多次失仪,这就回内院自省。”
国师目光沉沉落下,压得游邵发颤。
眉骨阴影遮蔽深邃眼窝,只觉那冷寒眸中暗流运转,看不真切。
游邵被对面气势反复碾压,缩在榻前努力降低存在感。
片刻,国师终是端坐而起,膝上两掌抚平了玄色朝服。
取过一边搭着的外衫,盖至游邵身上:“本公要去早朝,你先歇息,琐事以后再议。”
转身拿起木架上的黑漆纱冠,阔步而去。
游邵手中紧紧握着抛来的外衫遮住上半身,见国师走远了,终是全然放松了,闭眼感受着体内逐渐生息的活力。
这丹药,着实玄妙。
居然比云湮醉的效果还好。
若是再能得上一颗……
念头刚在心底掠过,便转瞬涣散无踪。
浓重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皮重得再也撑不开。
朦胧阖眼的最后一瞬,游邵暗自记录,明日呈递的纸上,大抵要多加一句——
此药服用后,极度嗜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