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晚霞如火,照得廊亭古木皆是绯红,地面似蒙着一层瑰红的薄纱。
廊下暑气未消,游邵右臂跨着食盒,步伐细碎,脖颈萌生出薄汗,不时用衣袖沾去。
穿过月牙门,只觉脑袋都被热晕了,脚步虚浮。
想着时间还早,便在凉亭里停步,拿出冰镇好瓷坛贴在脸颊上降温。
脸凉得一哆嗦,才觉得头脑清醒了几分。
真讨厌夏天。
感觉差点要热得中暑。
叹了口气,还是自己身体不争气,这点路就撑不住。
游邵捂着胸口,等着心率重新稳了一会,约莫是方才那几口酸梅汤太甜,激得胃里不舒服。
将鬓角沾湿的发丝再次绕到耳后去,再仔细整理好衣衫,挎上食盒。
心里想得都是等会怎么汇报这几日的学习成果。
走进下一个月牙门时,游邵忽觉心口一跳,身体有些奇怪。
脚下没停,只当是这几日没怎么走动,乍然快走,有点不济。
还是不要误了时机。
踏上长廊的地板,只觉得那烈日晒过的余温一下子传导进身体,连带着耳根也开始发烫。
这夏日怎么就这般热。
嘀咕了一句。
可这阵热意却不像寻常那般,渐渐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去,连带着脑子也开始发懵。
扶着廊柱站定,细微喘息,眼看就要到了。
再撑一撑……
谁知这一站定,那股热意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愈演愈烈,从胸腔一直烧到四肢,连呼吸都开始发烫。
游邵只觉身上衣服太紧,腰间玉佩太重,自己太轻,怎么也挂不住。
拧着眉将玉带解开几分,领口也拉开可以喘息的弧度。
难道是最近太劳累病又犯了……
可这感觉又不太像,没有那种熟悉的抽痛感,反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躜动。
异样的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越压越压不住,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眼前的回廊、远处晚霞,全都晕成粉红的光影。
扶着廊柱,意识涣散间,食盒脱手,“啪”地砸在地上。
直到这一刻,那点理智的余烬才猛地闪过一丝警觉——这不是老毛病,这是……国师炼的那颗丹药。
可这点理智只闪了一瞬,便被汹涌而来的情潮彻底淹没。
浑身烫得难受,模模糊糊间冒出一个念头——得找个凉快的地方,不然自己就要融化了。
他踉踉跄跄往前走,脚下发软,连方向都认不清,只凭着那点本能,朝着唯一记得的、能让自己凉快下来的地方挪去。
那是不远处的莲池,水声潺潺,让他越加迷乱。
噗通一声——搅乱满池莲花。
听见府中有异动,随行侍卫瞬间神色紧绷,整齐列队护住身后步辇。
管事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对着正要移步回寝殿休憩的海定公急声禀报:“属下这就前去探明,是何人擅闯惊扰!”
方才主持完国丧大典的海定公,微阖双眼抬起,眸深如渊。眉宇覆着一层沉敛倦色,不显疲态,反倒更添迫人的威压。
缓缓抬手止住众人欲动的身形,声线低沉无温:“不必,本公亲自去看。”
下了步辇,一身制式庄重的玄色丧纹朝服繁重克制垂落,犹带着朝堂祭祀未散的清冷沉郁之气。
他步履沉稳沉敛,缓步踏入九曲莲池,恰好撞见眼前这番光景。
夕阳余晖洒在莲花池上,水面浮着层层被弄皱的粉白莲瓣,波光荡漾间,一具白皙的身子在水中扯着莲茎颤动。
池水不深,将将没过腰际,他半跌半坐在水中,那身素白衣衫早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出单薄瘦削的轮廓,湿发凌乱地散落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领口里。
他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迷离,望着国师所在的方向,嘴里还嗫嚅着什么,听不清。
似是看见人羞怯,手中扯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莲花往身上遮。
眼梢上翘的水眸无神眨了眨,似是意识到掩耳盗铃,又忙往脸上遮。
粉红倩丽莲花衬在将那潋滟滴水的脸庞,艳丽得妖性,又纯洁到邪性。
满池碧绿莲叶挤在那身湿透被晚霞映得粉白的身旁,狼狈又说不清的姿态。
满池水光浮着悦动的粉金——衣衫尽湿,眉眼含醉,连那点神志不清的茫然,都透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味道。
国师脚下一顿,望着这一池碎光与那个浑身湿透、神志不清的人,眸色低沉如远处的将来的夜云。
水凉,可压不住骨头里的火,这个认知让游邵泪水一遍遍涌出。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水声靠近,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裹了上来——是衣料的触感,光滑冰凉。
下一刻,一片刺骨的凉意贴着后颈擦过去,激得他一抖,混沌的脑子里那点理智又跳出,那冰得刺痛的感觉好熟悉。
可这点清醒转瞬即逝。
他只反射性地往那片凉意里缩了缩,像被烫的人下意识找冰。
那点凉意就像针一样细细密密扎进皮肤里,咬唇猛地一抽气,整个人却不退,反倒往那片凉里又拱了拱。
疼痛,才能让他找到理智。
“凉……”他迷迷糊糊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凉,再凉一点。”
那只手停顿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会主动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