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每次都因为夜明珠变成活靶子?!沈阶觉得孙算盘克他,当机立断把夜明珠揣回兜里,周桓有本事就和他瞎着打。
可他转而间想到比武大会上周汝说这周桓也曾师从孔昭,身上有修习《冥感诀》留下的印记,那他岂不是也能不靠双目?算了,让他替师父来验验!
四周顿时陷入黑暗,唯一能看见的便是孟棠心口处恶心蠕动的幽幽紫光。
攻势又至,沈阶手中玄铁扇“唰”地展开,只凭其余感官捕捉对方行动间细微的摩擦与风的动向,十几招下来,沈阶确定这人功夫压根没到家,被留衣阁拐跑后没在孔昭手下蹉跎的二十几年都白糟蹋了,幸好幸好,他还不想喊这个死道士师兄呢!
沈阶心生一计,格开劈头而来的一击,叫转瞬而来的尘尾缠上了扇骨,趁机合扇死死绞住对方拂尘,锁住动作,施力回扯!两人的距离霎时间收近,沈阶达到目的,敞开了打,甚至还能腾出点功夫聊聊感情。
他擎肘下击对方空门:“人已经死了!你不是道长吗?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能不能清醒点?”
周桓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表情扭曲:“那阁主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你自己上去看看,难道千万人的命抵不过一个再无可能醒来的人吗?”眼看这厮终于不面瘫了,沈阶佯装生气,试探着牵引话题,借此探究子蛊之于美人心究竟是何用处。
拂尘挣脱,又是“唰唰唰”三击,周桓阴恻恻地冷笑,眼珠子盯着沈阶一眨不眨,仿佛能看穿他心中的阴晦,让沈阶心中升起一股,不知道算不算自惭形秽的微弱愧意,却听他说:“谁不知起死回生有违天道,可老天让我拥有了选择,这也是天意!天意让蛊术现于沧州,天意助我得偿所愿,天意要他们为阿棠奉献精血,天意如此!你不懂吗?你现在和我抢夺母蛊,还要和我说不懂吗!!”
沈阶蹙眉看着眼前面目全非、与数月前判若两人的周桓,无端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悲怆。
他难道不能明白周桓吗?偌大的江湖上,生离死别与恩怨情仇不过是银汉繁星,看得清数不尽。星有亮与不亮、喜或不喜,人也有远近亲疏,旁人的死活与至亲之人的生死如何能相提并论。可是举头三尺,若真有神灵,人命无论贵贱皆不过天地间蝼蚁一只,蝼蚁与蝼蚁,难道有分别吗?孟棠含冤而死便该救,芍药镇那些人的寿数便能因此随意取夺?没人替他们道一句冤屈,因为知道他们冤屈的人不觉得这是冤屈。
这一切都荒诞无比,沈阶实在隐忍不住,出言讥讽:“周桓,你想救,大可以用你和你爹的命,没准还能得世人称颂。”
恣意自用者尚有良心,而那些一向以仁心侠骨、泽被苍生的正派嘴脸招摇过市者,却将荼毒生灵之举做得天经地义。
“你究竟有没有想杀了母蛊,也只有你自己知道。柳驭还能活几日?”周桓并不接茬,一针见血无情道,“沈阁主,他的状况我和我姐姐也略知一二,甚至还好意相助过,你这样是否太不顾及情面了?”
这人还没丧心病狂到失去理智,沈阶无不遗憾,却在缠斗的间隙发现,桃夭鉴在他身上,他离得远了,那石台上的蛊虫又没了动静,甚至有想往回钻的意思。周桓好像正有此意,也一直想方设法不让沈阶靠近石台。
虽说他应付周桓尚有余力,但一时半刻也没法真把人收拾了,又何尝不算周桓拖住了他?自己暂时无法脱身,那美人心的母蛊虫真钻回去才难办。
可要是使出体内那一半孔昭的内力,暴露都还是小事,要是这年代已久的密道不经打,弄塌了搅个天翻地覆,岂不是更麻烦?
眼看着母蛊又往回蠕了一点,马上快瞧不见头了!沈阶心一横,正要调转真气,只听到东南角的方向一声尖锐爆鸣,姓周的狗皮膏药应声跪地,沈阶管他三七二十一,一脚蹬上周桓右肩,腾空朝石台跃去。
那母蛊果然感应到桃夭鉴,又开始极力朝外钻!
沈阶看它钻得费劲还恶心人,急得简直想用手拽出来,那边周桓似乎已经缓过劲,听着马上又要杀过来了,沈阶拨开桃夭鉴内匣朝尸体伸去,祈盼这虫子粗短,没钻出来的不剩多少了。
就在尘尾要缠上他手腕的瞬间,不知躲在何处的孙算盘大喊一声:“血!”
沈阶几乎是听见他发声便已会意,拇指即刻戳上桃夭鉴的指针,蛊虫闻见血腥气浑身一抖,紧接着疯狂挣扎,夸张地从孟棠体内蹦出,“啪”的躺入内匣。
“咔”一身,沈阶关的干脆,也来不及管有没有把那恶心玩意儿夹死,玄铁扇一个漂亮的回旋逼退周桓,旁边冲上来的孙算盘眼疾手快挥出一把不清不楚的粉末。
见势沈阶拽上孙算盘的前襟拔腿就跑:“可以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把人家弄跪下了!”
“砖头也有翻身日嘛,”孙算盘哪会轻功,只能被沈阶拖着跑,勒得直咳嗽,“我这好比、好比瘸子屁股,都是些歪门邪道,雕虫、雕虫小技……”
周桓在后面穷追不舍,一个多年无人问津的密道居然被他们三个走出了万马奔腾、沙石飞扬之势。
禁欲面瘫大发雷霆,沈阶心中叫苦不迭,得罪一个疯子还得罪狠了,这要是被追上不得见血,他提气狂奔回到先前的岔路口,心念一动,周桓既然是背着他爹搞这些勾当,眼下不如直接走另一条去北阳岭找他爹算了!
沈阶当断则断,脚尖只卡滞一瞬便灵巧地转了个向,一头扎进另一条岔道,拽着的孙算盘被急急转弯的惯性甩着擦墙而过,哀嚎硬生生堵在嗓子眼儿憋了回去。
这边运功如神,脚下生风,风驰电掣的,谁知还没喘上气背后竟然又有了动静,那疯狗不管不顾又追上来了!
眼看前面马上又是岔道口,沈阶百忙之中抓着桃夭鉴看地图——
他娘的!不知什么时候磕掉一块!
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左右今天自己倒霉,干脆对着半死不活的孙算盘道:“左右你选一个!”
“啊?我……”孙算盘总感觉屁股快被拂尘抽上了,无暇他顾。
天将降大任还要唧唧歪歪,沈阶怒吼:“赶紧!不怪你!”
孙算盘捂着腚视死如归:“右!”
沈阶任凭他指挥,遇见岔道手上就是一勒,被拽着的人即刻大喊:“右!”
“右!”
连着三个右转,要不是知道这地道没有什么迂回鬼打墙,沈阶都怕自己跑个大圈,怒道:“你怎么老右?”
孙算盘真快跑没气了,磕磕绊绊说:“令尊大人不是名沈佑?”
沈阶几乎要被气笑了,骂人的话刚到嘴边,脚下猛地一空,拖家带口直挺挺坠了下去!
好在高度没多少,沈阶在坠落的过程中当机立断松开桃夭鉴,将揪着孙算盘那只手上的玄铁扇抽了过来,一路刮擦着石壁减速,触地前接了个滚翻利落站起身。
他平息着胸口起伏,发现好像真的没有动静了,他再次感受不到周桓的气息。
孙算盘摔了个七荤八素,好不容易喘气爬起来,看见沈阶正掏出夜明珠,借光在地上找着什么,便问道:“是不是暂时追不上了?我是真的跑不了了,阁主,要是还继续,不如你先带着桃夭鉴走吧……沈阁主?”
沈阶找到了情急之下松开掉落的桃夭鉴,弯腰捡起后,低头端详着着手掌上躺着的东西,一动不动。
“我问你个问题,”他缓缓开口,“母蛊在里面之后,这指针还会受影响摆动吗?”
“当然不会了,”孙算盘朝他走去,“母蛊已经贴着镇,就在感上和针成为一体,不仅不会扰乱,还会增加其灵敏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终于看到,此刻沈阶手上的桃夭鉴那枚精巧指针,正在前所未有的,如暴风骤雨般疯狂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