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物伤其类,沈阶心中酸软,第一回真心实意地对孔昭有所介怀。被称赞琨玉秋霜、根骨峭峻的人,为何连他一个徒弟都当不得,名姓也不配留?
于是他压下心绪,眸光拢着眼前那阔别许久的熟悉脸庞,义无反顾地想:“师父不认他,我认。”
他扬起脸,故作不知地软软抱怨:“师兄,你们也知道密道的事?什么都瞒着我,还叫阁主做什么,我早早挖个坟躺进去退位让贤得了。”
一滴鲜红色十分瞩目的滴在伤口正中央,解星芒收回手指,不甚在意的蹭了蹭创口:“那怎么行,你躺进去,我们家柳拭月不是要一把年纪守活寡啦?”
“多谢。”柳驭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在怀中掏出了个瓷瓶,将粉末铺洒在红肿的伤口上,与血滴融和,竟奇迹般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创口沁入皮肉,将灼痛压下去大半。
“……你也是花坼人?”沈阶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方才解星芒给的那滴血意味着什么。
“是啊,”解星芒打了个响指,“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随后他道自己是来接柳驭去药谷的,两人刚巧在此处休整罢了。
柳驭先前受胁进入花坼时,周汝曾给他一只装了药的酒囊,饮毕可入留衣阁在出入花坼所设置的迷魂阵中坚持一柱香。但他对当年孔昭所作所为不过一知半解,自以为抓住了拭月台的一点儿边就能够掐住柳驭的七寸,殊不知人最怕的就是自作聪明。
他根本不知道,柳驭因孔昭夺命又续命后百毒不侵,在区区迷魂阵中本就是来去自如。
说来也怪,其实按理来讲,那迷魂阵中的迷魂香与睦鱼膏其实是大差不差的道理,并非靠摄入毒素取人性命,而都是致幻作用,只不过在致幻上有所专攻罢了。起初柳驭因睦鱼膏在前,对迷魂阵有些迟疑,铤而走险试了一回,发现确实对他无用,这才放下心来将那酒囊拿给羽族如今族长隰扶苏,让其钻研破解迷魂阵的法子。
而柳驭此次去药谷,便是受族长所托,找到一种叫兔耳草的草药。更巧合的是,解星芒他们如今有的唯一能救柳驭性命的法子——废去毕生武功——需要的那味药引,就是兔耳草。
算算日子,按照先前计划,缚寒阁和云家的人如今就在药谷内寻找兔耳草。解星芒和柳驭此时一同前往,显而易见柳驭已对药谷内情况有大概了解。
沈阶有些无奈:“你卖我能再干脆点儿吗?”
柳驭知道缚寒阁的人也跟着掺合,不用说也能猜到他私下和解星芒都商量了什么。
“我这不没办法嘛,就算瞒得了一时,他人到药谷不也能看见你那群小喽啰。再说了,他又没生气。”解星芒理直气壮。
沈阶想了想:“正好,我也得去一趟北阳岭,反正顺路,一起走吧。”
如果找到草药,劝柳驭用解星芒那个法子,总比让人用蛊虫听着靠谱。于是沈阶将桃夭鉴与美人心母蛊的事按下不表,拣能说的对自己去北阳岭的目的随便和二人作了一番解释。反正母蛊脱离孟棠后,子蛊不再受召供养尸身,芍药镇的蛊患应当已有所缓解,犯不着再拿这晦气东西惹柳驭心烦。
柳驭点头,算是应允。解星芒一副“我就知道”的笑容挂在脸上:“成。那走吧,尽量敢在月升之前到那儿。”
沈阶想了想:“不如再等一柱香,我给了孙算盘一支阁里联络用的烟花,这会儿人似乎还没出来。”
“烟花?”解星芒有些诧异,“我们前不久看到了,约莫也就比你水出芙蓉早上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原来是你给的,我还道有缚寒阁的人在附近呢。”
沈阶有点奇怪,但想着或许是自己不熟那水道,游得慢了,孙逍又恰好找到了就近的出口,他略一思索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耽误了,会有暗桩的人去接应他,我们即刻动身吧。”
于是解星芒简单收拾一二,背好包袱,喊上停在树梢探头探脑的黑鳝准备启程。
沈阶目光扫过柳驭放在树根旁的那个旧包袱,瞧着没解星芒的东西多,系口处打着一个利落的结。他思及柳驭身体每况日下,顺手弯腰去拎:“我帮……”
“放下。”
柳驭的声音陡然截断了他的动作,沈阶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那包袱不过三寸,狐狸眼微微一眯,抬起来看柳驭时,笑意未减:“我还没有碰到,师兄。”
他与这个人明明再度相逢,做了寻常有情人间亲密无隘的触碰,此时此刻目光相撞,却有如千里之遥而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