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记忆如潮水,涌上来的时候头脑发胀,那么抽离时,又会是什么感觉?
季沉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什么值得好记住的,就算干涸至底又有何妨?
然而,渴的感觉让人很不好受,他的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抓住点什么缓解痛苦。
忽然,一个黑影疾驰而过,一捧水洒在了他的脸上。
他猛然惊醒!
诈尸般地坐了起来,没活似的呼吸着空气。
他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就这么被华丽丽地打翻,在醒来之前给自己洗了把脸。
季沉那仿佛打鼓心跳还未彻底平复,愣神了两秒后猛然捂住脑袋。
脑子里一场堪比宇宙大爆炸的剧烈头痛,硬生生给他疼得又躺回床上,翻了几个来回。
此时给他一个筋斗云,怕是也能十万八千里。
此人如同一条搁浅在沙滩上濒死的鱼,又猛地弹动了一下,然后捂着仿佛要裂开的脑袋,蜷缩在了床上。
“嘶……”
终于,一声低哑的抽气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
这感觉……比连续通宵打了三天三夜游戏还要命,比喝了掺水的假酒还要上头。
他有点没能想起来自己是不是真的通宵了三天。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噩梦里无数纷乱的光影和声音在他颅内厮杀、冲撞,像一场无人能懂的荒诞派戏剧。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梦里好像死了,死得挺不甘心,挺憋屈的,具体为了什么仇什么怨,对象是男是女是圆是扁……全忘了。
就像有人拿着块劣质橡皮,在他脑海中的画卷上粗暴地擦过,留下些模糊不清、意义不明的痕迹,以及一大片让人心慌意乱的空白。
他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主题的噩梦,后劲也太足了。
季沉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边角已经发黄的旧灯罩,是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
但他眨了眨眼睛,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空气的密度?光线的折射角?还是窗外那棵歪脖子树歪的角度微妙地差了零点一度?
说不上来,季沉只感到有一种强烈的、诡异的疏离感包裹着他,仿佛他是个误入此间的游魂。
这个世界正在用一种温和但坚定的力量,排斥着他这个冲进来“异物”。
下一刻,床头柜上的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妈”的字样。
季沉被自己的铃声吓得一激灵,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把手机踢飞出去。
哪个神经病把他手机来电铃声设置成枪声的!太tm刺激心脏了!
“真他妈……见鬼了。”他喃喃自语。
随后就在脑子里自问道:他有“妈”吗?
这并不是他脑子有病,非得骂自己一句,而是……关于自己的出身和家庭,这一时半会儿也记不起来了。
季沉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干练且语速飞快的声音:“小沉,放暑假别到处乱跑,生活费给你转过去了,你都快十七了,该知道为自己规划了,我跟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季沉跟着“哦”了一声,然后把电话拿远了一些,实在连多余的音节都懒得奉送,因为一时半会那头疼的余韵还未消散。
所幸这通电话没有打很久。
那边的女人似乎也很忙,也没再多交代便挂了电话,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般。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头痛的余波还在颅内轻轻荡漾,一下又一下得撞击着大脑皮层,嗡嗡嗡的声音如同清晨山间的古钟。
“我是季沉,我是季沉,我是季沉……”
他一字一字默念着,试图驱散身体里异样的感觉,慢慢回忆起来他的成长史。
怎么长大的?爸妈长什么样?都有哪些朋友?平常爱吃什么?有什么样的爱好?
脑子里的答案像完形填空似的一一对上了。
唯独在他想要看清刚刚的噩梦时,头痛再次袭来,季沉连忙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气着。
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季沉拍了拍脑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像一抹游魂似的飘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少年一张脸无可挑剔,顶着乱糟糟的黑发,脸色因为头痛而显得有些苍白,五官仿佛天赐,只是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水般的沉寂和茫然。
他今年多大岁数来着……
季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等待着完形填空自动冒出准确答案。
“十七岁……”
那位‘妈妈’刚打电话来是这么说的,十七岁正是狗尾巴草的年纪,怎么他看起来就感觉跟棵咸菜似的。
季沉麻利地用冷水冲了把脸,又打开花洒,打算还原一下狗尾巴草的帅气面目。
否则这具年轻身体总有一种行尸走肉的颓丧,不过效果甚微。
他的头痛缓解了些,但那种灵魂与躯壳若即若离的膈应感依旧存在。
于是只能转移注意力,开始观察自己所居住的这一间屋子,两室一厅,一卫一厨,大概有八十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