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头疼得紧,若要以往她定然欣然应下,她本就喜欢远游。
可仅仅想到那人,心口都泛起阵阵酸涩,若万一相逢了,该如何自处?既然自己认定旧事已过,见了面当真只道一句别来无恙吗?
疏檀知晓她的千回百转,勾唇笑道:“这样吧,我带你去见一下那商队的主事,若你还觉得有风险,我便再去求其他人。”
妙真不明所以,还是跟着疏檀一路去了。
这商队歇脚处正在古寺中旦过寮,踏入院落只见数人肃立其间,见疏檀来了便起来躬身作礼。
疏檀扬声:“你们公子呢?”
有人上前道:“公子这会刚要忙完,师太稍等。”
话音未落,朗朗声色从中门而出:“是有贵客到访吗?”
妙真闻此心头一动,立刻往中门看去。
只见那人从中信步而出,神采俊朗,风流倜傥,腰间的玉石随着行走叮咚轻响。见了妙真,他眼底笑意越发肆意:“娘子,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否?”
万千过往如同千帆过境,建康的记忆陡然奔涌心头,一时间酸涩感直冲眼底,妙真愣了好一会,才道出对面人的名讳:“江随?”
疏檀宽袖一甩,转身而去:“你们叙旧吧,江公子,想来由你来相劝,远比我奏效得多。”
随着疏檀的离开,一众商人也一哄而散,忙着手头事务,妙真与江随寻到一方小亭坐下。
“你……”
“你……”二人同时开口,江随笑笑道:“娘子先说吧。”
“新帝上位后,江家名誉已然恢复,你怎得没有回到济阳,反而去经商了?”妙真满腹疑问。
江随淡然道:“商有何不好,你也知道我胸无大志,就好些玉石古玩,行商我所见识的珍物,反倒远胜昔日做公子时了。”
细细看来,虽然江随的贵气不如以往,可身上却更添洒脱旷达的气韵,与之神采浑然天成。
妙真笑道:“那你们接下来要去北魏?”
“北魏境内有一平城,其石窟名动天下,玉石宝货也有许多,我早想去看看。”江随悠然道:“况且本次行路不急,重在临流置酒、听泉看云,何乐而不为?”
他口中所说却让妙真沉默下来,江随缓缓开口:“北魏风光大好,你若不曾亲赴那片土地亲眼看过,纵然留于齐地也未必能够真正释然。至于人嘛,想见便见,不想见我们便走,北地山川辽阔,总有你愿意看的。”
妙真抬眸,只见那随性的笑还挂在对方脸上,眼神满是柔和体谅。她展颜,发自肺腑叹道:“江随,你的劝说果然和旁人不同。”
江随哈哈大笑,斟酒一杯递过去:“此番来我还带了薛娘子和江恪的消息,且共饮此杯,你我细细说来。”
……
北魏平城,阴雨沥沥,雷声沉沉。
全安一路驾马疾奔,总算在酉时前赶到了城外这处荒庙。
先帝熔佛后佛学凋敝,被废弃的庙宇数不胜数。而新帝意欲复兴释教,便要重修佛像。
此次这畿内一带的兴佛,交给了新晋的秦王统筹。
秦王也是陛下之子,幼年便遗落在外,方才找回不久。其容貌非凡,为人温和,又极具谋略胆识,很得陛下器重,封为秦王后特将全安也派来贴身服侍。
现下秦王除了掌管兴佛,还需护送一尊金佛回京,这金佛是开国时兴建,当年熔铸佛像都没有动它,可见其贵重程度。
秦王担此大任,百官间众说纷纭,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位骤然显贵的殿下。
全安一进庙门,先闻见一股木屑的气味,而后便见秦王正在坐在桌前,手中刻刀起落,木屑正簌簌而下,身边一众工匠屏息随立。
他在雕刻佛像的摹本。
平城早就没了高僧坐镇,工匠更是不敢轻易操刀,唯恐亵渎神佛。据说这位秦王殿下原先流落民间,所处之地崇信佛法,见过不少佛像,这也是将这交给他的原因。
只是这天色这么黑,能看得清吗?万一刮到手了可怎么好,全安不由得为其捏把汗。
忽然,一道滔天的雷电于远空中乍破,瞬息间点亮了整座颓败废庙,这一隅忽然亮得分明,照亮了那从容的殿下,以及其手中尚未完成的木雕佛像。
电光转瞬消散,可这位殿下手中动作却顿住,拇指尚抵在木雕面庞的一侧。
他静静地凝望着木雕,温声道:“另做一个吧,这个不必用了。”
匠人们面面相觑,迟疑问道:“那这个要处理掉吗?”
秦王已然起身,将木雕放在一旁。全安立刻使眼色,一旁侍从上前撑伞,簇拥着迈入雨中。
全安目送秦王进了马车,才回头对着匠人道:“殿下所作也敢毁了?原地安放,别乱动。”
众人连连应诺,全安却萌生好奇,走过去将那木雕捧起,恰逢又一道雷光划破雨幕,手中木像面容骤然清晰,栩栩如生。
确实不像佛像,好眼熟啊。
全安绞尽脑汁回忆,一定在哪见过这个模样。
可殿下不喜结交外人,是在哪见过呢?
啊对了!全安忽然醍醐灌顶。
殿下刚被寻回时曾交给他的一张女子画像,说画像中人要从南齐建康北上远行,令他调配南齐的暗卫,护其一路周全,不必惊动。
画像中人与这木雕,竟有八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