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知道多久,西市的坊门出现在街尽头,是木头加铁皮钉的,门楣上的漆已经起皮了。坊门旁边蹲着两个等活的短工,看见有人过来抬了抬头,见是衙役,又低下去。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从坊门里出来,小孩手里攥着半块芝麻饼,边走边啃。
文墨斋在西市第三条横街进去,靠近西墙的位置,门口没有招牌,门板白天卸下来靠在旁边的墙上。苏伯正蹲在门口修一个散了架的木活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衙役,又看了看衙役身后那个手腕上绑着麻绳的年轻女人。
“苏伯,这是沈文远的女儿。他家里没人了,衙门把她发到你这儿,八匹绢的身价钱已经交了,人你收着,干活还。”
苏伯没站起来。他把手里的木活字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会不会写字?”
沈约说:“会。”
苏伯把手里的活字盘搁在腿边,慢慢站起来。他比沈约矮半个头,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了多年也没洗干净的墨渍。他看了沈约一眼,转身走进铺子里,从架子上拿了一张纸、一支笔、一方砚台,摆在门口的矮桌上。
“写三个字,随便什么。”
沈约拿起笔。笔杆上有常年被人握过后留下的手汗包浆,握起来有点滑。砚台里的墨是苏伯自己磨的,看浓淡应该是磨了有一阵子了。
她写了三个字:唐律疏。
苏伯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住后面。早上卯时起来,先扫地,再烧水。抄件吃过早饭再开始。一天抄几页看我当天给你多少。别问,也别往外跑。”
他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麻绳。衙役在上面打了个死结,解不开。苏伯从桌底下摸了一把裁纸刀出来,刀刃在绳子上比了一下,划断了。
“进去吧。”
沈约迈进那道门槛的时候,脚上的布鞋在门槛石上蹭了一下。石头已经被无数双进进出出的鞋底磨出了一个弧形的浅坑。她站在文墨斋昏暗的铺面里,扑面而来的是纸、墨、灰尘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跟自习室不一样,那里是书本的印刷味和空调的冷气。
苏伯走进来了,从架子上翻出一沓纸放在桌上。“明天早上开始。今天你先歇着。”然后他顿了顿。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约觉得他把剩下的一句话咽回去了,他走到后门,推开,指了指走廊尽头一间更小的屋子。“你就睡那间。”
沈约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陶罐、一个破了角的铜镜,还有一个很小的窗户,推开窗外是一堵砖墙。
沈约站在屋里,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她的。但刚才握笔写“唐律疏”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的力度和角度,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样。她的身体不是她的,但还好她的手是一双能写字的手。
她在木板床上坐下来。窗外没有什么好看的,一堵砖墙,一片被砖墙框住的窄条天空,她看着天的颜色从灰蓝慢慢往浅了走。
西市的第一声吆喝从远处的街口传来,卖水的,她在论文里读到过,唐代长安的地下水大部分是咸的,不能喝。全城的水大部分是从西边的昆明池引过来的,由专门的水车每天拉进各个坊市。现在卖水车的声音就在她门口,有人在吆喝,有人在卸桶,有驴在叫。
过了一阵,卖水的人走了,西市开始有别的声响了,打铁的,剁肉的,挑担子的扁担吱嘎吱嘎。沈约把薄被盖在腿上,靠着墙。她不困,但她闭上了眼睛。
《唐律疏议》十二篇,三十卷,五百零二条,是在她脑子里的东西,从那个时代带过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