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是浓重的陈纸味,带着一层皂角水的涩,皂角水防虫,每年夏天涂一遍,涂了几十年,味道已经渗进了木头和砖缝里。
老周带她从库房穿过去,走到最里面。最里面有一扇小门,门比正常的门矮了一截,要弯腰才能过。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面生了绿锈。锁孔里塞着灰,很久没开过了。
“知道这后面是什么吗?”
沈约知道。她走过那条路。
老周把锁打开,他在钥匙串上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对的那把,钥匙插进去拧的时候锁芯涩了,拧了两下才开。推了一下门。门轴涩了,推了三下才开。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走廊的砖墙上有水渍,从顶上渗下来的。
走廊尽头就是监房。三面砖墙,一排碗口粗的木栅栏。跟她记忆里的一样。但木栅栏上的黑霉干了,变成灰色的粉末。地上的稻草被清掉了,只剩下几根散落在墙角,卷成干枯的小圈。那只破口的粗陶碗还在。碗搁在墙根底下,碗底有一层灰。
监房是空的。气窗还在。几根木条钉着,木条上的钉子锈了。光从走廊那头照进来,整间屋子灰蒙蒙的,什么都看得清。
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感觉。但站在这里,她只是在看一间空屋子。墙是墙,栅栏是栅栏,碗是碗。
老周站在她身后。他的声音从走廊的窄空间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回声。
“韦坚革职之后,关在里面的人都放了。有两个是欠税的,查下来根本没欠,是账上做了手脚。还有一个是得罪了韦坚手下的差役被关进来的,连案卷都没有。关了四个月,没人审,没人问,吃的是一天一碗稀粥。放出来的时候人瘦得脱了相。”他看了看那只粗陶碗。“你是从这里出去的。”
沈约没有回答。她退了一步,转身往回走。老周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锁挂回去。他走回库房,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抽出一卷纸递给她。
“韦坚三年里经手的全部案卷目录。我抄了一份。不是给大理寺的,大理寺要的话自己来调。这份是给你的。你拿回去慢慢看。里面有些案子判词没引错法条,但证人的口供有出入,前后矛盾,或者同一个证人在不同案子里说的话对不上。我一个人对不完。”
沈约接过来。纸卷上老周的字,跟她的纸边比,笔画粗得多,是用秃笔写的。但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样,行距也一样。写了几十年公文的人才有的习惯。字不好看,但规矩。
她把纸卷收进袖子里。
“周书办。”
“嗯。”
“那间监房以后还关人吗?”
老周走到案卷库房门口,把钥匙重新挂回腰间。他的背影在库房的灰光里显得瘦。
“看新县令是什么人。”
沈约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枣树上最后几颗干枣在风里晃了一下。她走过前院的时候注意到那只石条凳上的空碗被人收走了。门口剥花生的差役还在,花生壳堆成了一小堆。她走出正门,差役连头都没抬。
回文墨斋的路上,她从布政坊走到延寿坊。正街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一盏一盏,橘黄色的光挂在坊门的门楣上。有人在街边卖烤饼,铁炉上的炭火映着卖饼人的脸,半明半暗。油烟被风吹过来,带着芝麻焦香。
她走过去的时候卖饼的人喊了一声“来一个”,她停了一下。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三文钱,买了一个。饼热的。她把饼揣在袖子里,没吃。
走到延寿坊口的时候她站住了。回头往万年县衙的方向看了一眼。街太长了,看不到。灯笼的光在街面上投下一串摇晃的影子。她转过身,继续走。袖子里的饼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