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点了点头。他看柳十的时候目光多停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了柳十揣在袖子里的那只手。但他什么都没问。老周这个人的好处就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五个人一起往前走。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五条长短不一的影子叠在一起,被人群踩来踩去。阿虫走在最前面,回头给柳十描述每一盏灯的样子——“这个是兔子的”“这个是鲤鱼的”“这个好大”。柳十点头,偶尔应一声。
老周边走边吃。他从一个摊子上买了两串炸馓子,一串自己吃,一串递给程司直。程司直接过来咬了一口,馓子很脆,碎屑掉在他的灰布衫前襟上,他用手弹了弹,弹不干净。
“大理寺的案卷室没有这种味道。”他说。
“案卷室有什么味道?”老周问。
“灰。”
老周笑了一下。他的笑声不大,混在灯会的喧闹里几乎听不见。他嚼了两口馓子,忽然对沈约说:“你那些夹在抄件里的纸边,万年县衙里都传开了。以前那些文书抄判词,引了法条拍个印就算完;这阵子,落笔之前都肯多翻一眼律条了。倒不是怕你。是知道有人在看。”
沈约嚼了一下这句话。文书落笔前多翻一眼律条,是因为知道有人在看。有人看着的时候,做事的人就会多想一步。这不是法律的力量。这是被注视的力量。
走到横街中段的时候人少了一些。灯也稀了,从一盏挨一盏变成了三五步一盏。远处皇城方向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是天边烧着一条长长的火线。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柏和焚香的味道。
老周在一个卖元宵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两碗。摊主是个老太太,煮元宵的锅架在一个泥炉上,炉火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白胖的元宵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老太太用一把铜漏勺捞了六个放在碗里,汤是清水加了一点红糖。
老周端了一碗递给沈约。“喝。上元节喝了元宵汤,一年到头圆圆满满。”
沈约接过来。碗沿很烫,她用两只手捧着,指尖被热气熨得发红。元宵是芝麻馅的,咬开以后黑黑的馅流出来,甜,但不像铺子里卖的那种齁甜,是一种带着芝麻油香的、有颗粒感的甜。汤底的红糖化了,水变成了淡褐色。
阿虫也要了一碗。他一口气吃了四个,第五个太烫,含在嘴里咝咝地吸气。柳十站在旁边不吃。老周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两个用勺子拨到一个空碗里递给他,说吃。柳十看了看那个碗,伸出那只好手接过去了。他吃东西的时候侧着身,不让人看见他的伤手。
程司直站在摊子旁边的灯笼底下。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脸上的线条在暖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他把馓子吃完了,手指上沾了油,在衣角上蹭了两下。然后他看了沈约一眼。
“刚才那个灯摊的事,你引的《关市令》那条不是唐律本文,是令。令和律的效力不一样。你知道。”
“知道。但坊正不知道。坊正只知道有人说了一条法,这条法能管用。管用就行了。”
程司直嗯了一声。他把那盏旧灯笼提起来,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短了一截,火苗矮矮的。“你用令去解决了一个律解决不了的事。这个思路在大理寺的案卷室里见不到。案卷室的人只看律,不看令,令太杂,太碎,跟日常的事混在一起,不像律那么干净。但日常的事本来就不干净。”
他没有再说下去。老周在旁边喝完了汤,把碗放回摊子上,碗底还剩了一点红糖水。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灯火已经暗了一些。有几盏灯笼被风吹灭了,只剩骨架在夜风里晃。阿虫走累了,脚步拖着,沈约把阿虫背到了背上,柳十走在旁边,步子放慢了。
经过文墨斋巷口的时候,沈约回头看了一眼。灯会的光从横街那边映过来,把巷口的石板路照出一层淡淡的暖色。巷子里暗,铺子的门关着,门口那块被苏伯踩了很多年的门槛石在灯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老周在巷口跟她们分开。他挥了挥手,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大概是说明天见还是什么的。程司直跟他一起走,走了几步回过头,对沈约说了一句:“那个灯摊的牌子,明天她会改。”
沈约目送他们走远。程司直的旧灯笼在夜色里晃了几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另一条巷子,灯光消失了。
沈约推开铺子的门。苏伯还没睡。他坐在灶台边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米汤,旁边是一支快燃到底的蜡烛。他看见他们回来了,站起来,把米汤倒进锅里热了热。
“灯好看吗?”他问。
“好看。”阿虫困得迷糊,含糊地说。
苏伯把热好的米汤端过来。“喝了睡。明天还有字帖没写完。”
沈约把阿虫放在榻上,盖上被子,他已经睡着了,小纸灯笼被放在了他枕头边上,折得平平整整的。
沈约喝了半碗米汤。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巷子。灯会的光已经很远了,只剩下横街方向一片模糊的暖色。风又起来了,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焰歪了一下。她把窗户关严了。
上元节过完了。明天铺子开门,该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