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玘表面洗掉了自己与长安的关系,但卢昭容的纸条却让人往更核心的位置上想:如果有一个环节能让这两个不应该出现在同一案中的人联系起来,那这个轴心就该出现在京兆府和洛阳含嘉仓两个都管不到的地方。她把这张纸折好,夹进架子最靠里那一格的东西中间。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铺子睡觉。她在槐衙桌上把到现在所有收集到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按人名整理,按时间排序。周谦的东西最多——签注记录、荐书底稿、在韦坚手令上写的那行“已录存”。韩玘的东西最少——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上任日期。
中间连着他们两个的线是吏部的那纸荐书。她把荐书的信息抄在一张新纸上,塞进韩玘那一份的后面。
裴衍两天后从洛阳回来,比他自己说的三四天快了一天。
他进槐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约在桌边看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裴衍的脸晒黑了一点,嘴唇干裂,鞋上沾着黄土,裤脚的泥已经干了,白白的一圈。他把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沓纸。
“韩玘没有跑,也没有抵抗。”他坐下来,把布带解开。“他把自己经手的勾检存档全部开放给大理寺的人看。很配合,配合得像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人。”
他把苏伯给的蒸饼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蒸饼还剩一个半,那半个已经硬了,边上发了白。
沈约把那半个蒸饼拿起来闻了闻,还没馊,便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面粉的甜味已经淡了,嚼起来像在咬纸。
那些档案做得无懈可击。每一份被篡改的文书都能在备份里找到原件,每一笔被挪走的钱都能在另一份账本里找到对等条目。
沈约翻了几页,越翻越慢。
韦坚的人做假账粗糙,漏洞多,对不上的数字到处都是。韩玘不一样。韩玘的账上没有漏洞,他几乎把所有的错误都变成了规则以内的操作。每一条被篡改的记录都有一份合法的补正文书跟着,补正的理由写得滴水不漏:笔误、誊抄错误、存档版本更新。
“他比韦坚危险得多,”沈约感叹道。
“不是因为他更贪,”裴衍接过话。“是因为他不需要了。他已经在知道大理寺会来之前把所有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了。”
裴衍把那沓洛阳带回来的正副本存档堆在桌子中间,又取出周谦的手令和韦坚的手令摆在两边。他指着韩玘上任的日子给沈约看。
沈约的手停在纸面上。周谦签下“已录存”是开元十五年秋天。韩玘上任洛阳含嘉仓是开元十五年春天。韩玘上任的时间比周谦签字的时间早了半年。
“所以不是韦坚倒了才换成韩玘。”
“韩玘从一开始就在。”
裴衍的手指沿着三份文书划了一条线。
韦坚在长安,韩玘在洛阳,周谦在两个人中间签字。三个人构成同一条传证的线,早在韦坚还没来得及收手的几年前,周谦就把韩玘挪出了长安这个权力更迭最烈的中心,放到了洛阳这个看似无关的位置上。
洛阳是一个中转站。从长安流出去的钱经过洛阳含嘉仓的转输账,记成合法的脚钱、仓储、修缮,再从这些用度里拨出来,变成工程款或者抚恤金。
钱绕了一圈回到了长安,但已经洗干净了。韩玘的作用就是在洛阳这个节点上把脏的变成干净的。他做得比任何人都仔细,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约把所有的纸收拢放进架子最靠里那一格。那一格的东西已经从三样变成了七八样,架子的隔板被压得微微弯了一点。
“放不下了怎么办?”她问。
裴衍看了看那个架子。“放不下就换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