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从屋里搬出两块大石头压在门板上,又把门前那两只破缸推到石壁底下,石壁能挡一点风。藤蔓太长了,风一吹就甩来甩去,他拿了一截麻绳把藤蔓捆在缸沿上。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有条理,先收高处的东西,再固低处的,最后检查屋顶的茅草有没有松动的地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做了几十年了,台风年年来,年年收,年年捆。
沈约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摆了摆手。她没有听他的,她走到渡口去帮渔民拴船。绳子是粗麻绳,被水泡过很多次了,表面起毛,握在手里扎得慌。她拴的结不够紧,一个年轻渔民走过来把她的结解了重打了一遍。他打结的手法很快,绳头穿过绳环,拉紧,再穿一次,再拉,打完他拽了两下检查,结纹丝不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拴下一条船了。
风越来越大,天暗得像傍晚,但那时候才过了午。第一阵雨是横着来的,从江面上飞过来的,打在脸上像砂子。她跑回周敬的屋里,屋门关了以后外面的风声像有人在用手掌拍墙,一下一下的,拍得墙都在抖。
茅草顶上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声,有一小块茅草被掀走了,雨水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水花。周敬不慌不忙地从床底下拖出一块旧帆布盖在漏水的地方,帆布被水打湿了,贴在地上,挡住了大部分的水。
风刮了一夜。她在周敬屋里的角落蜷着,背靠石壁,石壁渗着水,凉得透骨,风声太大了睡不着。她听着外面的江水整片整片地往岸上涌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周敬坐在门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也没有睡。他闭着眼睛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深得像裂开的泥地。
天亮以后风停了,沈约推开门出去。村子还在,但样子变了,渡口的石阶被水冲歪了几块,有一棵大树连根倒了,树根翻起来一团黑色的泥,泥里夹着石头和断根。有一户人家的半边屋顶没了,茅草和竹条散在院子里,泡在黄泥水中间,但人没事。
村里的人开始从屋子里出来。先是一个人,然后两个,然后一家一家地冒出来。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懂,但旁边的人都往渡口走。船还在,绳子勒进了石头的缝里,拽不出来了,但船没翻,浮在浅水里,船舱里积了半船的黄泥水和烂叶子。
然后他们开始收拾,没有人分工,没有人指挥。倒了的树大家一起搬,塌了的屋顶邻居帮着盖。有人把自己家的茅草分了一半给隔壁,有个孩子在泥里找到了一只鞋,他举着鞋跑了半个村子找主人。
沈约蹲在渡口的石阶上看着他们。这些人昨天还在各忙各的,今天就自然而然地连在了一起。不是因为谁说了什么,是因为他们住在同一个弯里,同一条江,同一阵风,同一场雨。风过了以后,该搬的搬,该补的补。
她帮着把船舱里的泥水舀出来,舀了一上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一个老妇人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水,水里有一股烟味。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水不好喝,但是热的。老妇人蹲在旁边看她喝,她问老妇人你家房子怎么样。老妇人说门被吹歪了,推不回去了,等她儿子回来修。她说的时候语气和说天气一样平淡。
走之前的那个傍晚,沈约去周敬家里取行李。周敬坐在门槛上,门槛上的水渍还没干透。他看见她进来,从身后摸出一个东西,一块砚台。很小,巴掌大,长方形,边角被磨得圆了,砚池里残留着干涸的墨痕,墨色已经灰了。砚台的底面刻了两个字,刻痕很浅,被磨得快看不见了。她翻过来对着最后一点日光辨认——沈远。刻的人大概想刻“沈文远”,但砚面太小了,只刻了姓和名的末字。刻痕的刀法不太熟练,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周敬说这是那个人走的时候留在他家里的,说是路上用的砚台太重了,不想带了。
沈约把砚台放在手心里。砚石不重,比苏伯寄来的那方端砚轻多了。但她托着它的时候觉得手往下沉了一些。她把砚台裹进一块干布里,放进褡裢最里面的夹层,和弹劾稿底的油布包挨着。
她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铜鼓湾,江水在弯口平静下来了,夕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橘红色的鳞。几条船已经重新放回了水里,船身上有新的泥痕。
村子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暗,茅草屋顶上冒着几缕炊烟,烟被风吹散了,往江面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