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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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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档案抽出来铺在条案上,用校勘的办法一条条核对。销户的签批人是当时的县丞,名字她不认识。但签批的格式她见过太多了,先写“经查”,再写结论,中间没有任何调查记录。没有走访,没有核实,没有第二个人的签字。

她花了一天写更正意见,用的是《户婚律》里关于户籍登录的条文——户籍三年一造,脱漏者罚,虚报者杖。她没有在更正意见里指责任何人。她只是把销户的程序漏洞一条条列出来:没有调查记录,没有复核签批,没有通知当事人,没有在乡里的花名册上注销,只在县册上盖了一个戳。最后附了租税记录作为佐证。写到傍晚她把笔搁下来重新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的用法——把“不合规”改成了“与律不符”。在桂州的县衙,用律法的原话比用自己的话管用。第二天一早她把更正意见送到了县衙。

县衙的书吏拿着文书翻了半天,抬头问她你是哪个衙门的。她说桂州录事参军署,案卷校勘。书吏把她的文牒翻出来看了看,上面有郑卿的批注。他没有再问。

补籍的批文三天后下来了。

渔民的儿子叫阿顺。二十出头,是附近几个村子里唯一能认全字的年轻人。他不知道是谁帮他办的这件事。他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在街口碰见了沈约,她刚把另一份旧卷送去书吏那里。阿顺追上去,站在她面前,嘴张了两次才问出来:他父亲的名字还能不能补进户籍里。

沈约说已经补了。阿顺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沈约站在旁边等他。街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吱嘎吱嘎地响。阿顺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出来。他说谢谢。沈约说不用谢,去县衙领新的户帖就行。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跑了,跑到街角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回到旧书库。在条案上摊开一张纸边,她在纸边的左侧竖着画了一道短杠,旁边写了一个“一”字。

一个人。今天她给的是一份户档更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文书。但一个人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了花名册上。

接下来一个月她用同样的流程往桂州下面的几个县跑。桂州管辖五个县,每个县的旧册里都有几份程序有问题的销户档案,有的是县丞换任的时候顺手清理的,说是“清理冗余”,实际上就是把找不到人的户头一笔勾掉;有的是差役为了完成催税指标虚报的逃户,人还在村里种地,名册上已经写了“逃亡”。

她一份一份查,一份一份写更正意见,一份一份送去县衙。有些县的书吏配合,有些不配合。不配合的她就把法条原文抄一份附在后面,《户婚律》写得很清楚,虚报户口的杖八十。书吏们看完法条以后大多不再为难。有一个县的县丞亲自来找她,问她凭什么翻十年前的旧账。她说不是翻旧账,是把漏掉的人补回来。县丞说那些人可能早就死了。她说死了也应该有死亡记录,不能用“查无此人”代替。县丞看了她半天,转身走了。第二天那个县的三份销户档案全部被撤销了。

有一次她在一个村子里走访,遇到了一个老妇人,老妇人的丈夫在二十年前被标成了“逃亡”,实际上人就在村里种地,从来没离开过。老妇人说她去县衙问过三次,每次都被赶出来。二十年了。沈约帮她写了更正意见,一周以后老妇人的丈夫重新出现在花名册上。老妇人走了三十里路来谢她,带了一篮鸡蛋。沈约没有收鸡蛋,但她收了篮子里垫着的那张荷叶,荷叶很大,叶脉完整,她把它夹在手稿的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

每处理完一个案子她就在那张纸边上加一道杠。四道竖杠加一道横杠算一组,像记账,到了月底纸边上排了十七道杠。端砚压着白纸的角,纸边贴在隔板侧面,两张纸挨得很近。风从窗口吹进来的时候纸边会轻轻地拂到白纸的边缘。

裴衍有一天来旧书库取东西,看见了隔板上的计数杠。他站在那里数了一遍。十七道。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他看完以后把目光移到旁边那张白纸上,白纸上的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他把手伸到隔板后面摸了摸牛皮纸袋。

有一天晚上她整理完当天的更正意见,坐在旧书库里发了一会儿呆。蛙声照旧大得像吵架,灯芯烧得很短了,火焰发红,照出来的光比平常暗。

她拿起笔,翻到手边那沓法条手稿的最后一页。手稿的正面写满了字。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在空白处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名字:沈文远,写完把笔搁下来,把页面翻回正面,搁在桌上。

灯芯跳了一下。她按矮了灯焰,关上了窗,窗外的蛙声隔了一层木板,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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