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沟不能挖回去。水流改了道，沟自然地移了。你不能命令一条沟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在山梁上坐了一个下午。

她把两个寨老的说法、县衙的地界图、莫老的木牌、沟的位置变化全理了一遍。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的是一份“划界协议书”。

协议书的内容她想了很久。法律上的依据是《田令》关于“山林川泽之利，公私共之”的条文，山梁上的田和竹林不是某一家的私产，是两个寨子世代共同开垦和使用的公共山地。地界的划分应当以两个寨子的实际使用情况为准，而不是以一条会移动的沟为准。

她提了一个方案：以枫树为基准点。枫树是两个寨老都认的标志，韦公说他小时候在那棵树下放过牛，莫老的木牌上也刻了“大树”两个字。以枫树的位置为中线，中线以北归上寨，中线以南归下寨。竹林在中线偏南——归下寨，但上寨可以在每年冬天砍竹时分得三成竹子。旱田按中线分，北面十二亩归上寨，南面十亩归下寨。

她把方案写在纸上以后拿给韦公看。韦公听她念完以后想了一会儿。他问竹林的三成怎么算。她说每年冬天两个寨子的人一起去砍，砍完了按三七分堆，上寨先挑三成。韦公说行，但他加了一个条件，枫树不能砍。枫树是界标，他要把它留着。

她又拿给莫老看。莫老听完以后脸色不太好，他原来按地界图上的说法是全归上寨的，现在变成了对半分。他问为什么。她把那条沟的变化跟他说了一遍，沟往南移了，你多占的那些地不是你开的，是沟替你占的。

莫老想了很久，他手里的木牌翻了好几遍。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爷爷刻的木牌上写的是“到沟”，没写“到沟以南”。沟到哪里地到哪里，沟移了不是他的事。

沈约说：“沟移了不是你的事，也不是韦公的事。但沟移了以后下寨的田少了十几亩。十几亩田是十几户人家的口粮。你的地界图是对的，但你愿不愿意因为一条沟毁了十几户人的饭碗。”

莫老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梁，山梁上的旱稻已经开始发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要收割。他把木牌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摩挲了一会儿。木牌的表面被他摸了几十年了，油光发亮。

“那枫树下面的那块大石头也要留着。”

“留。”

“我爷爷在那块石头上刻了字。你看到了没有？”

她点头。她看到了，石头上刻了三个字，刻痕很浅，被苔藓盖了大半。她凑近了辨认过。三个字是“此界石”。

“界石留着，枫树留着。中线从界石和枫树中间过。”

莫老把木牌翻了个面。木牌的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道裂纹从上到下把木头劈成了两半的样子，但没有裂透，还连着，他用指甲在裂纹上划了一下。

“行。”

沈约在山梁上找了一块平地。她让两个寨老都到场。韦公拄着拐从南面上来，莫老从北面走下来。两个人在枫树底下碰了面。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她蹲在地上，把协议书摊开。念完以后让两个寨老按手印。韦公的手印很大，掌心的纹路很深。莫老的手印小一些，但按得很用力，纸面被他的拇指压出了一个凹痕。

她在协议书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两个寨老按完手印以后她写的。字很小，用的是校勘体。

“此协议以枫树、界石为准。沟为天然水道，位置随水流变化，不作为永久界标。日后如有争议，以枫树位置为基准重新丈量。”

她把协议书折好。一份留给韦公，一份留给莫老，一份她带回县衙归档。

她走下山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枫树很高，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红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亮，像在山梁的绿色里面点了一盏灯。

回到桂州，已是十月底。

京兆府的案子撤了，解封的公文也到了县衙。沈约把旧书库隔板上的两条封条揭下来，封条贴得久，浆糊干透了，揭的时候带起一层薄薄的纸毛。揭完她把封条叠好，夹进当月的卷宗里。

牛皮纸袋从裴衍那里取了回来，仍旧放进最靠里那一格，袋口朝墙。端砚压着那张白纸，“没有人该被删”六个字露在砚台外头。

她每月翻晒一次的规矩没有断。父亲的稿底、周敬的南海关旧文书、那封救驾的密报都还在等。等上面的人换一换，等大理寺的案头上腾出一块地方。

裴衍来旧书库取一份户籍册子。他现在是主簿，管的杂事比从前多，人却比在大理寺时松了些，长安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到了桂州慢慢松了一扣。

他在隔板前站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到那张记着计数杠的纸边上，数了一遍，比上次又多了几道

沈约把今天从青岩岭带回来的那张纸边贴到隔板侧面，和先前的并排。

风从窗口进来，纸边的一角轻轻拂到那张白纸。她把灯按矮了些，关上窗。

明天还有案子，后天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