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雁尊在碧落瑶台设宴,为鹤君与鹰王接风洗尘。
丹云卿带着鹰蛋,由雁族侍者接引至宴会厅,还未进门,便听得门中之人朗声而至:“二位远道而来,还恕本尊年事已高,有失远迎。”
丹云卿揖礼:“见过雁尊。”
“浮游顶一别,鹤君别来无恙否?”雁尊笑迎,言谈举止间从容有度,雍容不失豪迈,端的是气度非凡。
见到丹云卿手中托着的鹰蛋后,雁尊面不改色道:“久闻鹰王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鹰蛋发出殷冽的声音:“彼此彼此,本王原以为雁尊退居瑶池是一心颐养天年,如今一见,才方知是宝刀未老。”
丹云卿见他谈吐自然,毫无尴尬之意,也把自己心中替别人尴尬的一丝念头收起来了。
“哪里哪里,鹰王谬赞了,二位快快上座。”雁尊热络地邀二人入座。
天羽四族中三族的首领齐聚一堂,令这场接风宴的意义非比寻常。
而这场主客身份尊贵,排场盛大隆重的晚宴,却因为其中某人的鹰蛋模样,而显出一种诡异的荒诞。
雁尊对此面无异色,等客人与“客蛋”皆入座后,才举杯盛情道:“本尊略备薄酒,还请二位试一试我们瑶池的佳酿‘朝露客’,还有这些菜肴也都是瑶池的河鲜,虽比不得东海物产丰饶,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丹云卿与他隔着长桌举杯敬酒,掩袖而饮。
雁尊见鹰蛋一动不动,含笑问道:“鹰王不赏个脸吗?”
殷冽道:“本王现下不便饮酒,雁尊若是不介意,等回程时让本王带两坛回去如何?”
这个回答既给了面子,同时也回避了雁尊的试探。
雁尊温言道:“自然可以,只是鹰王这般不饮不食,倒叫本尊不知该如何招待。”
殷冽道:“无妨,本王此行只是作陪,雁尊招待鹤君便可。”
雁尊故作诧异之色:“这倒是本尊不明白了,若是作陪,那鹰王又何须作此掩人耳目之态?”
这话问得有些过界了。
“本王乐意,雁尊又何须多问。”殷冽没跟他客气,只这四个字就将他打发了。
雁尊笑了笑,说道:“原是如此,本尊还以为是如今非常时期,两位不宜同行,才出此下策。”
尽管雁尊已经说得极尽含蓄,但这个“非常时期”是什么时期,还是让人一听便知——自然是某个谣言满天飞的时期。
丹云卿放下筷子,听到这个他就没了胃口。
殷冽的语气倒是和缓了一些:“竟然被雁尊瞧出来了,本王的确别无他法,若非如此,鹤君就不愿意与本王同行。”
丹云卿:“……”
关他什么事,这也要赖到他头上?
而且他听雁尊话中暗藏机巧,对他们二人似有试探之意,不宜与之多言。
但他先前说了要替殷冽掩护,此时便没有出言否认,也不知雁尊是信了,还是没信。
雁尊接着说道:“本尊原本为二位准备了两间别院,却听闻两位只要了一间同住,倒令本尊很是惊讶,当初听枫涧一役后,本尊可真想不到还有能看到二位如此融洽的一天。”
雁尊所说的听枫涧一役,是当初丹云卿对阵狱崖时最凶险的一战。
听枫涧位于中洲西南处,名字听着雅致,却是一处绝壁塞路,滩多流急的险地。
彼时丹云卿刚出蓬莱不久,对中洲周边的地形尚不熟悉,被殷冽设计围堵于此处。
是鸾皇向早先与浮游顶结盟的瑶台求援,安澜君带雁族的援军驰援。
听枫涧的水路凶险万分,形同无路。
但雁族不愧为游禽之首,乃是天羽族中水性最好的一方羽族,愣是从水路杀入,将鹰族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助包围圈中的鹤族突围脱险。
虽然此事已过去许久,浮游顶也早已酬谢过瑶台,但既然雁尊此时亲口提起,丹云卿于情于理也当有所表示。
丹云卿举杯道:“听枫涧一役,承蒙雁族出手相助,丹某铭感五内。”
言罢,他尽饮此杯。
“鹤君太客气了,浮游顶与瑶台早有盟约在先,此乃我雁族应尽之责。”雁尊也回敬了一杯。
而殷冽听雁尊翻出当年雁鹤二族联手共抗他们鹰族的老黄历,只觉得对方没安好心,有意挑拨他和丹云卿,于是回呛道:“此一时彼一时,本王也没想到,听枫涧一役后,你们雁族就再没替浮游顶出过力。”
这话说得委实尖锐,但雁尊此人段位颇高,被这样当面讽刺,也能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圆场:“鹰王此言差矣,不是我们雁族不想出力,而是鹤君实在年轻有为,再没有给过我们雁族表现的机会,羽盟有鹤君这样的后起之秀,本尊也能安心退隐了。”
雁尊这番话虽说是替自己圆场,但说的倒也是事实,夸赞丹云卿的语气也颇为真切,并非假意吹捧的场面话。
这位昔日的“羽盟第一战力”,与他那柄名刀“潋滟”也曾叱咤疆场,名冠羽族。
“羽盟第一战力”这个头衔,历代都绝非他人吹捧出来的虚名,而是有着极为严苛的战绩标准——能带领羽盟一方击退猛禽二十八部众中任何一族的进攻,并且有单杀其中一部猛禽首领的实绩。
当雁尊带着满身旧伤与战功荣归瑶池时,彼时丹云卿还是位堪堪换羽成年的少年鹤君。
如今一代新人换旧人,雁尊倒似乎对丹云卿这位新任“羽盟第一战力”很是认可,颇有“英雄惜英雄”的赏惜之意。
丹云卿客气道:“雁尊过誉了。”
殷冽心中暗骂雁尊这个老滑头,自己被嘲就拿抬丹云卿的话术来替自己解围,真是挑拨起来没完没了。
他当鹰王的时候就没对上过雁尊,一直是和丹云卿交手。在他眼里,虽然天敌间的血仇大过天,但那是公账,论私账,他和一直龟缩在瑶池的雁族可谓是无冤无仇。
就今天雁尊在席间搬弄是非说的这些话,若无事发生也就罢了,但要是丹云卿真的因此与他疏远了哪怕一点点,他都要在私账上给雁尊和整个雁族狠狠记上一笔。
雁尊和悦道:“是鹤君太谦虚了。与二位这样把酒言欢,本尊都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可惜岁月不饶人,不然本尊还真想与二位切磋一番。”
殷冽飞快地接话道:“的确可惜,本王与鹤君似乎就是年岁相仿才更为投契,哪怕初见时为立场所迫兵戎相向,也终究化干戈为玉帛。这些年在浮游顶,我们二人也时常把酒言欢,互相切磋。”
雁尊:“……”
丹云卿:“……”
殷冽突然踩着雁尊的话大秀特秀(在丹云卿看来这是大肆造谣)他与丹云卿的关系有多好,这种抽风一般的离奇行为,一时把席间的另外两个人搞懵了。
丹云卿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当堂反驳道:“你说切磋也就罢了,我们何时把酒言欢了?”
殷冽理直气壮道:“鹤君真是贵人多忘事,远的不说,一个月前你还邀本王在天心台喝酒,还为本王——”
丹云卿一把抓住鹰蛋,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冷声威胁道:“鹰王醉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鹰蛋被他的手兜头罩着,拿捏着,仍不服气道:“本王又没喝酒,怎么就醉了?又怎么说的就是胡话了?”
“一个月前在天心台喝了,都醉了一个月了。”丹云卿语气未变,手上却悄然施加了灵力,以秘术传音给手中蛋:“别逼我给你禁言”。
“……本王困了。”殷冽识相道。
“困了就先睡吧。”丹云卿“名正言顺”地把鹰蛋收回袖中,转而对雁尊道:“让雁尊见笑了。丹某此次唐突登门,乃是奉命来借取贵族圣物碧血莲台。”
他们该寒暄的都寒暄过了,也该聊正事了。
雁尊将丹云卿“收服”殷冽的过程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按下心中的惊涛与疑云,接着对方的话谈起正事。
“此事鸾皇早已传信于本尊,说是为镇压冥渊血魄,要借我们雁族的碧血莲台一用。此事我们雁族自然义不容辞,其实只要鸾皇修书一封,本尊自会派人将圣物送去,没想到鸾皇竟然让二位亲自登门来取,这般郑重,反倒令本尊受宠落惊了。”
丹云卿道:“雁尊言重了。碧血莲台既是雁族圣物,浮游顶自然不敢怠慢,理当由丹某亲自护送,待归还之日,也当由丹某亲自送回,完璧归赵。”
雁尊点头道:“有鹤君这句话,本尊就放心了。现下,本尊的另一位弟子正在外出历练,待他明早赶回来后,本尊会亲自带领族人祭祀圣物,如此之后,才可将碧血莲台交予鹤君。若鹤君不嫌弃,今夜就在瑶台留宿一晚吧。”
他口中所说的“另一位弟子”,指的就是天鹄族首领陵川君。
而留宿瑶台是青羽鸾皇提前告知过的,丹云卿对此早有准备,于是回道:“有劳雁尊。”
雁尊仍是和颜悦色道:“鹤君何须客气。瑶台已许久没有二位这样的贵客来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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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云卿应酬完雁尊,带着鹰蛋回到静水菡榭。
一进门,殷冽突然道:“本王还从没见过你跟人这么客气过。”
无论是在他眼里,还是旁人眼里,丹云卿从来都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出尘样,第一次见他正儿八经地说这些客套的场面话,瞧着还挺新鲜。
丹云卿把鹰蛋连同一起带来的小垫子,随手搁在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是不对你客气罢了,受人一尺,还人一丈,这样的道理你难道不知?”
殷冽没皮没脸道:“云中君的意思是本王对你不客气在先?可本王就喜欢,你待本王不客气的样子,不然像你和雁尊一样互相假客套多没意思。”
丹云卿睨了他一眼:“你喜欢我对你不客气?”
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鹰蛋一下,把鹰蛋戳了个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