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落地化作人形,丹云卿高挑的身影自灵光中显现。
雁尊早已等候在此,他上前将缩为茶盏大小的碧血莲台放入准备好的锦盒中,亲自递给丹云卿:“此物便是我们雁族的圣物碧血莲台,从今日起便托付给鹤君与浮游顶保管了。”
丹云卿环视四周,既不见鹰蛋,也不见陵川君。
然后,他看向雁尊和他手中的碧血莲台,对方看上去并没有向他解释的意图,于是他也不打算多费口舌,收下碧血莲台后,他直截了当地质问道:“鹰王的本源在何处?”
雁尊自知理亏,陪着笑回道:“方才鹰王的本源从莲台中掉落,这确实是我们雁族的疏忽,好在鹰王安然无恙,本尊已派人将他送回静水菡榭歇息了。”
丹云卿自然知道殷冽无恙,听雁尊说把鹰蛋送回了静水菡榭,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刚才在碧血莲台中拾到的那件灵宝,交给雁尊。
这是一枚青翠欲滴的碧玉莲子,是寻常莲子的数倍大,其上隐隐有浪涛似的纹路,若是一直盯着看,会令人有晕眩之意,仿佛莲子上的波纹在涌动,而观者也随着浪涌而心神晃动。
雁尊见到灵宝,那副一直游刃有余的笑脸终于变了面色:“玉莲子?此物是鹤君亲手从碧血莲台中采来的?”
丹云卿颔首。
雁尊看着丹云卿的眼神悄然变化了:“鹤君可知碧血莲台生出的玉莲子五百年一结,五百年一熟,乃是千年一遇的上等天材地宝,洗经伐髓,增益修为都不在话下,更是疗伤圣品。”
丹云卿淡淡道:“知道。”
雁尊又问道:“那鹤君可知,玉莲子最喜纯净灵气,可受其滋养催熟,而我们雁族的规矩,谁能催熟玉莲子,谁就能将它带走。”
丹云卿仍道:“知道。”
雁尊这回真的大感意外了:“那你为何还把玉莲子给我?这枚玉莲子是你摧熟的,就该是你的。”
“无功不受禄,这终究是你们雁族之物,蓬莱也不缺天材地宝。”丹云卿回道,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
雁尊以赞赏的目光看向丹云卿,却没有去接那枚玉莲子,他好言相劝道:“鹤君当真是高风亮节,灵宝在手也毫不动心,但规矩就是规矩,本尊不能无故违背祖训,鹤君还是将这枚玉莲子收下吧。”
他不收,丹云卿就直接将玉莲子放在供桌上,直接对雁尊坦白道:“催熟玉莲子于我本就是意外,原本打算将其当作一个筹码,若雁尊不愿无条件归还鹰王的本源,丹某便用玉莲子换取,既然雁尊并无为难之意,此物便可直接物归原主。”
雁尊闻言,面色霎时变得古怪起来。
他看着桌上的玉莲子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于在丹云卿转身离去之际,开口道:“鹤君请留步。”
丹云卿驻足回首,侧着身子无声地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雁尊眸色沉沉道:“鹤君就不想问问,本尊为何要将你们引入碧血莲台之中?”
这是对方要赔礼道歉的信号,但丹云卿对此无动于衷,只漠然道:“若雁尊一开始就愿意言明真话,又何必行此招试探于我二人。”
雁尊默了默,自哂一笑:“一句真话本尊还是担得起的,就看鹤君愿不愿意信本尊了。”
丹云卿这才完全转过身来,直面雁尊道:“那便请雁尊明言,雁族怠于履行盟约,是不能,还是不愿?”
雁尊一愣,诧异了。
丹云卿不仅不按套路出牌地自己换了个问题,换的还是双方之间最尖锐直白,不留余地的问题。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双方交手过招,自己稍稍让了一招,就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直取了命门。
他开始重新审视面前的这个锋芒毕现的年轻人,并意识到,眼前之人可能比刚才与他们达成交易的鹰王更难对付。
·
安澜君穿过一排医舍,走到最里头的一间门前停下。
这是专属陵川君的医舍。
她正欲敲门,忽闻里面传来陵川君慌张的声音:“等等,你先别进来,我在上药。”
安澜君放下手,隔着门问道:“你伤在何处?伤势如何?怎么不找军中的医官替你医治?”
“伤是不重,就是位置不好,伤在了脸上,还好我们天鹄族有白玉雪参膏这个生肌养颜的疗伤神药,不然我这张俊脸这回可真要破相了。”
陵川君的声音隔着门再次响起,听上去生龙活虎的,确实不像有大碍的样子。
安澜君早对他的臭美见怪不怪了,此时抱臂调侃道:“只伤在脸上?还以为你伤在身上,没穿衣服才不能见人。”
陵川君回道:“就是伤在脸上才不能见人,没穿衣服大不了变回原形,脸上留着那么难看的伤,变回原形都见不得人。”
他话音刚落,门便开了,陵川君顶着半边糊了白色药膏的脸走了出来。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危险吗,当时鹰王的爪子就离我的脸这么近!”他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距离,煞有介事地在安澜君面前比划来比划去。
安澜君的神情严肃了起来:“真是鹰王下的手?不是有碧血莲台在吗?怎么会如此凶险?”
陵川君叹道:“就是有碧血莲台,我才侥幸逃过一劫,只是被鹰王的爪风扫到了脸,要是真被鹰王的利爪碰到一下,天敌压制再加修为压制,我这脑袋在不在都不好说。”
安澜君看过他的脸伤,说道:“好在有惊无险,师父说你受了伤,他现下走不开,让我替他来看看你,既然你无事,我就先走了,祭祀收尾还有许多事等着我。”
陵川君回道:“好,你去忙吧。”
送走安澜君,陵川君转身回医舍,又开始对着镜子给自己的脸涂涂抹抹。
回想起方才与鹰王对峙的情形,他仍是心有余悸。
鹰王果然不好对付,碧血莲台完全没把人挡住,虽然他们雁族也没有动真格,但鹰王的能耐还是远超他们预期。
不过鹰王也没他们想象的那么不讲道理,虽然一露面就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但后来同他们谈妥了条件,便没再继续找麻烦。
而鹰王提出的条件就是让他们起誓,答应他三个要求。
第一,不准向鹤君告知鹰王能变回原身的真相。
第二,不准向任何人透露今日这个交易。
第三,鹤君离开碧落瑶台之前,他陵川君不得再与鹤君有任何接触。
最后那个要求,别说他自己没想到,就连雁尊看他的眼神也变得一言难尽了起来,仿佛他真的做了什么很没分寸的事。
他心中暗呼这真是天大的冤枉,谁知道鹰王竟这般小肚鸡肠?
不对,是小肚鹰肠。
而他甚至来不及为自己辩解几句,就被他师父明赶暗护地赶出去治脸伤了。
陵川君仔仔细细地检查着镜中自己抹完了药膏的脸,忽闻窗外檐下鸟雀啁啾声,他抬头寻声望去。
几只雀鸟在枝叶繁茂的藤萝架上啁啾,袖珍的身影排成一列,无忧无虑地站在枝头放声啼鸣。
陵川君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忽而喃喃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