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将喝空的杯子拿在手中把玩。
装着他“痴心妄想”的白瓷酒杯细柄高足,与仙鹤高挑纤细的身形有异曲同工之妙。
殷冽抬眼,暧昧晦涩的目光从酒杯挪到丹云卿身上巡绕一番:“不过就算云中君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本王嘴边……本王也舍不得呢。”
这目光反倒比先前那种猎食者的审视更让丹云卿难以忍受,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白白让自己遭人消遣,于是饮下自己那杯酒,他开门见山道:“涅槃木在何处?”
殷冽的反应则意外地干脆,他直接将涅槃木召出,那是一支约一尺长的红木桐枝,整体是乌沉沉的暗红色,表面光滑,质地不像木,倒像是玉。
“涅槃木就在本王手中,不知云中君打算怎么来换它,不会就只用这一杯酒吧?”殷冽随手夹持着涅槃木在指尖转圈,对待这个传说中的凤族圣物随意得像摆弄什么不重要的小玩意儿。
“条件随你定。”丹云卿比他更干脆。
“这么大方?”殷冽瞧了眼手中的涅槃木,嗤笑道:“这又不是你们鹤族的圣物,犯得着这么卖命吗?”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话里有怎样一种说不出的酸味。
丹云卿被问得无语,有人非要自己一个鹤族去为人家凤族的圣物来谈判,还好意思反过来问他。
而殷冽也没有等他回答,仿佛刚才只是他的自言自语,他重新摆出往常那般嚣张的神色:“既然云中君让我随便定条件,那我就不客气了。”
丹云卿沉静地看着他。
他来之前就做好准备,若谈判破裂,必要时不惜动手。
虽然鸾皇反对他以身犯险,为此还特意为他降了瑞,却反而让他更坚定了交手的决心。
从前狱崖还与浮游顶为敌时,每次他出战,鸾皇都会为他降瑞,以护他平安。
这一次,若殷冽欺人太甚,他自然也不会手软。
而殷冽并没有配合他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他语气轻快地说道:“本王上次在湖心亭听见云中君吹箫,本想凑近了听,却不小心把云中君吓跑了,还请云中君不计前嫌,再为本王吹奏一曲。”
丹云卿懒得计较那句歪曲事实的“吓跑了”,只在心中斟酌着这个过分简单的条件。
他面露怀疑之色:“仅此而已?”
殷冽挑眉:“是云中君亲口说的,条件随我定。”
丹云卿了然,不再多说一句,取出寒□□箫,起身为殷冽吹奏《九皋》。
萧声一起,天心台霎时仙音渺渺,自成仙境。
鹤族素有仙名,云中君丹云卿的仙姿清容更是名声在外,更有颂扬其风姿的诗句在羽族内外广为流传。
诗曰:“孤峰遗世绝万尘,一剑薄云断九霄”。
这句诗中的“孤峰遗世”说的是丹云卿曾经避世隐居的蓬莱遗世峰,“一剑薄云”指的是丹云卿的鹤族神兵薄云剑。
只不过听过这句诗的人很多,有幸见过诗中人真容的人却极少,然而只有亲眼目睹过那世间第一等的仙仪风姿,才能参透此诗真意——以物喻主。
以“绝万尘”之峰譬喻峰主之姿,以“断九霄”之剑称颂剑主之能,道尽了蓬莱鹤君丹云卿的孤绝纤厉。
直到狱崖鹰王率领猛禽各族在羽族中掀起腥风血雨,蓬莱鹤君为抗衡鹰王提剑出山,这才令更多羽族一睹仙姿。
殷冽听着箫曲,不发一言,眼眸沉沉地凝视着吹箫人。
明明只隔着一张长桌,他却觉得眼前之人远在天边。
一曲终了,箫声停歇。
丹云卿放下寒□□箫,转身看向殷冽:“如何?”
殷冽嘴角噙着笑,缓缓地鼓起掌。
一下一下的掌声击打在丹云卿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上,看着殷冽脸上玩味的笑,他明白此事没那么轻易了结。
“云中君技艺如此精湛,练这箫费了不少功夫吧。不过本王有些好奇,人族的乐器多的是,云中君怎么偏偏就选了洞箫?”殷冽问道,面上笑意不减。
丹云卿避而不答:“这些话,还请朔风君先将涅槃木归还后再另谈。”
殷冽懒洋洋倚在座中:“急什么,云中君的曲子虽然吹完了,但你我的酒宴可还没有结束呢。”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的谈判也还没有结束。
丹云卿的语气冷了下来:“事关我鹤族传承,恕不相告。”
殷冽笑道:“这么神秘?那本王就更好奇了。你们鹤族也算精通人族学问,那云中君可知,‘吹箫’一词在人族的床第之间还另有一重深意?”
丹云卿闻言一怔。
到了一定修为的羽族,多少都要学习了解人族的事物,堂堂鹰王与鹤君也不例外。
殷冽偶然得知“吹箫”的那个下流意思时,惊奇之余第一时间想到了丹云卿,早起了心思想来恶心一下他的这位老对手。
此刻,那双金色鹰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丹云卿的表情,如同等待猎物暴露出自己的喉管和心脏一样,等待着从中捕捉那些羞愤与耻辱。
然而丹云卿面上是一片懵懂茫然的空白。
看着宿敌“单纯无知”的模样,殷冽半是遗憾半是兴冲冲地思索着要怎么解释词义。
这时,丹云卿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蓦地沉下脸。
“污言秽语!”他呵斥道,一脚踹翻面前长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