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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狗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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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真把手揣在裤兜里,迈进去,抬眼把这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洋房重新打量了一圈。

比孔公馆自然是比不得,精致秀气,到处都是浅色洋派设计,少了那股压人的沉劲,像精致的西洋摆件,摆在那便很好看,很显昂贵,不显山不露水的……

也不算差。

弥真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扬声叫人:“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话音刚落,从大门处便出来个老妈子打扮的奴仆,弥真上次来没看见她,显然是不住家的,那女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你家太太呢?”弥真问。

没办法,让他开口叫“娘”或者是“妈”,实在叫不出来——和谢云珊太年轻、太美丽这件事也不完全有干系,只是这两个字自小就没在他的字典里,拗口得很。

“太太这会儿并不在家,您请稍等。”

“稍等?”弥真挑了挑眉,“她知道是我来了吗,去找,然后通传一声。”

弥真这样说也不是毫无根据,上次他来,谢云珊看着他一副要哭倒雷峰塔的模样,总不能因为他不爱吃她做的饺子,就直接变脸吧?

虽然没养过……

好歹真是亲生的!

而这会儿面对他的诧异,那老妈子仍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神情,说:“少爷,太太吩咐过,若有客来,一律先在厅里候着,待她回来再说。”

——“一律”。

这两个字咬字足够清晰,弥真脸上的神情没变,哼了一声,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抬脚往厅里走,大大方方地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搁起二郎腿,把茶桌上的茶盏端起来照了照,嫌成色不好,又重新搁回去。

“行,等就等,叫人给我换壶好茶来。”

那老妈子转身进去了。

茶没来。

弥真等了一会儿,等来的是一双皮鞋的踩地声,从走廊深处笃笃地行过来。

瘟神的脚步声总是如此立体。

谢承安站在厅门口。

浅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袖扣是暗银色的,低调又矜贵。

今日有闲心仔细打量这人,发现他虽也不是什么善茬,手里头不知道拽着多少条人命,然而那眉眼却比孔世容少了几分凶戾,五官甚至算得上清俊——

若只看这张脸,你想不到学生私下如何叫他,忌惮他。

而此时此刻,谢承安的目光从弥真搁起来的二郎腿,移到他手边那只被他拨弄过的茶盏,最后落回脸上。

“孔少爷。”

他声音温和,甚至带了点笑意。

“上门做客,坐得挺自在。”

张口就是找茬。

弥真磨磨后槽牙。恨不得把手边的茶盏飞到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些。

“谢理事没看今日下午紧急加印的《北城日报》么?”

“什么?”

谢承安问了声,然后停顿了下,相当做作的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说你被孔家登报扫地出门的事吗?看到了,看到了。”

眼前的人那模样是明摆着要给他难看,弥真也顾不得害怕了——

他用面对胡闹的三岁小孩的宽容嘴脸,叹了口气。

“谢理事,我好像没得罪你吧?”

“没有。”

“也没得罪谢家。”

“难说。”

“……”弥真沉默了下,“上次虽然是勉强算不欢而散,但归根究底不过是我同谢毓恒的口味不一样,这也要怪我么?”

弥真想不明白,谢毓恒是什么耶稣上帝?

他爱吃的东西别人就也得爱吃,否则就是犯了天条,是大不敬,凭什么?为什么?

他是真想不明白,眼下简直是困惑压过了所有的愤怒,以至于他可以做到慢条斯理的讲话,当真是显得很有教养……相比之下,倒显得像谢承安这么大一位人物,在这为了一口姜的事儿为难小孩似的——

忒不像话。

听他委屈完,谢承安眉眼一动,嗤笑一声,不说话了。

弥真等了一会儿,实在是没耐烦心同这位阎王爷大眼瞪小眼,于是又主动开口:“我来找谢云珊有点事,劳烦通传一声。”

“什么事?”

“就是有事。”

谢承安慢慢走进来,在弥真对面坐下,两手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就像坐在他的公事房里审问什么人一样。

“说来听听。”

弥真看了他片刻。

“我现在住酒店,钱快不够了。”他选择实话实说,所以语气相当坦然,“孔公馆那边我是回不去了,谢家这边——”

“谢家这边,“谢承安接过话茬,露出个像变态的温和微笑,把他的话截断,“也不算是你的家。”

弥真的话卡在喉咙里。

大概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局,脸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姓谢,是我名义上的外甥,这没错。但谢家不是什么孔家不要的流浪儿的收容所,甲乙丙丁路过都能进来混口饭吃,你什么时候进这道门、能在这里住几日,要我点头,不是你自己登门就算数的。”

“我知道谢家你说的算。”弥真皱了皱眉,试图和疯狗讲道理,“但我不是来白住的——”

“那你拿什么住?”

谢承安语气仍旧平和,他盯着弥真,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你现在有什么?学还没毕业,没有差事,没有进项,那点银元是你作为孔家少爷攒下的私房钱,花完了呢?”

疯狗果然叫的好大声。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谢承安微微偏了偏头,唇角翘起,带着点很淡的笑意。

“在孔家,你是小少爷,有人供着你,你可以不想这些。在我这里,没有。”

在谢承安看来,弥真唯一的那一丁点儿用处就是哄谢云珊开心……

但光这个,他也做不好。

还口口声声叫“谢云珊”,连名带姓的,毫无恭敬,妄想站着把饭要了?

做梦。

吃口芹菜怎么了,不爱吃而已,又不是吃一口就要了他的命,惺惺作态地就此放下筷子给谁看呢——

那感情好,不吃不就是不饿么?

这年头,城外到处都是战火之下流离失守的流民,饿了别说是树皮野菜,屎都能吃!

他孔弥真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挑三拣四?

而此时此刻,或许是谢承安话语里山雨欲来的训诫姿态太放肆——弥真当然不愿意被狗反过来训——于是他干脆把嘴闭上了。

见他不说话,还挺犟,谢承安起身在他跟前站定,俯视着他,把那点笑意收了,声音吐字,字字清晰。

“你要回谢家住,可以,但得先把你自己值什么算清楚,再来谈……现在,出去。”

弥真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两秒,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把椅子轻轻碰了一声,转身。

一路穿过院子,穿过侧门,让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响。

街上风大,弥真站在台阶下,风把他的发吹乱了几缕。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重新揣回裤兜里,稍微确认了一下和平酒店的方向便抬脚离开,这一次,他径直路过了巷子里冲出来冲他狂吠的狗,没有再坐任何一辆冲他吆喝活计的黄包车——

因为他真的要成穷光蛋了。

坐不起黄包车。

惹不起疯狗。

Good。

Good。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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